帘幕轻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日光的暖意缓缓漫出,内室日光正好,透过素纱窗筛下满地碎金,落在临窗的梨花木书案上,暖得人心头发软。
贺景春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身上盖着一袭月白绣兰草薄毯,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庞,愈发清瘦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透着几分执拗的光。
书案之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尊黄铜针灸铜人,身形小巧,眉眼清晰,周身穴位标注得一丝不苟,只是铜身已泛出些许陈旧包浆,显是用得久了。
他手边摊着一卷半旧的医书,纸页微微卷起,恰好翻到手阳明大肠经那一页,墨迹清隽,想来是他往日里批注过的。
听见帘幕响动的轻响,贺景春缓缓抬起头,见是匡连岁,苍白的唇瓣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比起今日晨起那丝释然,现在的这份笑又真切了些,眼底似落了细碎的日光,添了几分鲜活气,不再是往日那般死气沉沉。
他微微颔首,示意匡连岁入座,手掌还按着医书上的穴位图谱,动作迟缓,却带着几分专注。
匡连岁缓步走到案前,在贺景春对面的玫瑰椅上坐下,没有急着取出脉枕诊脉,只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尊铜人。
铜人身上,歪歪扭扭扎着七八根银针,长短不一,深浅各异,有的偏了穴位,有的入针过深,看得出来,执针之人下手时,指尖极不稳妥,全然没了往日贺景春针灸时的精准利落。
匡连岁心头微微一沉,眉宇间渐渐凝起几分沉郁,眼底掠过心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就这般看了许久。
片刻后,他才从药箱中取出素色脉枕,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贺景春,眉眼间复归医者的沉稳,语气平和:
“殿下,伸伸手,臣给您诊诊脉。”
贺景春微微点头,缓缓抬起右手,手腕轻轻搭在脉枕上,指尖微微蜷缩,苍白的肌肤衬着脉枕的素色,愈发显得单薄。
他的手依旧微微颤抖,连搭在脉枕上都需微微用力,才能稳住身形。
匡连岁敛神静气,三指轻搭在贺景春的寸关尺之上,指腹微微用力,随即缓缓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指尖下的脉象。
内室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檐角铜铃偶尔的叮当轻响,还有二人轻缓的呼吸声,日光落在二人身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中那几分淡淡的沉郁。
片刻后,匡连岁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欣慰。
脉象比前些日子竟真的有力了些,虽仍带着几分细弱,显是气血不足,却不似先前那般沉郁滞涩,如枯水一潭,倒有了几分微澜,足见他近日心绪渐缓,调养得宜。
贺景春也正看着他。
二人年纪相仿,算来已有七载情谊。
当年,二人同在太医院别馆学医,匡连岁性子沉稳,却天资稍缓,考了一次未能入馆,第二次才得偿所愿;而贺景春彼时还是个瘦瘦的少年,眉眼好看的很,性子也内敛,却是第一次应试便稳稳入馆,半点不逊色于那些年长的学子。
恰逢齐国安与匡连岁的师父素有旧交,二人借着这层渊源,又性情相投,比旁人熟识得更快,情谊也更深厚些。
匡连岁至今记得,贺景春刚入别馆时,身子单薄,不爱说话,却在针灸一道上,有着极高的天赋,甚至比一些入馆三四年的学子还要厉害。
彼时别馆先生最是严苛,授课时常常设下陷阱,引导众人走入误区,尤其在穴位辨识上,更是多有争议。
有一次课上,先生特意谈及一处冷门穴位的定位,言语间刻意误导,待到测试时,别馆大半学子都纷纷栽了跟头,唯有六人答对,贺景春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他却是不张扬,不炫耀。
后来,贺景春的针灸之术愈发精湛,渐渐超过了所有同窗,成了别馆里出色的学子之一。
这并非全是先生所教,更多亏了齐国安。
齐国安在针灸一道上造诣极深,堪称一绝,贺景春的针灸本事,皆是他一针一针亲手教出来的,半点不藏私。
那时候,别馆角落里放着一尊破损的针灸铜人,铜身斑驳,穴位标注也有些模糊,没人愿意用这尊残次品,都争抢着用完好的新铜人。
唯有贺景春日日泡在那角落,对着破损铜人,一针一针地扎,一遍一遍地练,常常练到大半夜,烛火映着他单薄的身影,指尖被银针磨得发红,也未曾停歇过半刻。
匡连岁还记得,有一次深夜,他起夜路过练针房,见贺景春依旧在灯下练针,便走上前,忍不住问道:
“你针灸已然这般厉害,为何还这般拼命?”
彼时贺景春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眼底却燃着明亮的光,笑着答道:
“我这才到哪处?我师父可比我厉害百倍,我日日练针,只求将来能进太医院,帮师父分担,替他接诊,也算不负他的教导。”
思绪流转间,匡连岁的目光又落回贺景春的身上。
如今,那个当年对着破损铜人刻苦练针的少年,依旧坐在他面前,眉眼间的少年意气虽被岁月与病痛磨去了几分,却依旧有着那份执拗的韧劲。
可那双手——却再也不是当年那双灵活稳健、能精准下针的手了。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贺景春的手上,那双手指关节僵硬变形,那些黑红交错的疤痕,纵横缠绕在指甲与手背,有的浅淡如旧痕,有的深褐似结痂,是往日折磨留下的印记,触目惊心。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着,似是下意识地发力,却又控制不住地轻颤,连伸展都显得格外吃力,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执针时的灵活与稳健。
匡连岁的指尖下意识地微微动了动,似是想伸手触碰,却又生生克制住,只眼底的心疼愈发浓重,眉峰蹙得更紧,喉间似堵着一团棉絮,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双手曾是贺景春的骄傲,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这般执拗地想要重新执针,其中的苦楚与艰难可想而知。
贺景春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摊开,任由他打量,神色平静无波,既无窘迫,也无自怜,唯有眼底那抹执拗愈发清晰。
他缓缓转动手腕,试图让手指舒展些,可每动一下,指节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指尖的颤抖也愈发明显,却依旧不肯停下动作。
“殿下,”
匡连岁敛了敛心神,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
“臣有一事想问,还请殿下如实告知。”
贺景春抬眼望着他,眸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似是早已猜到他要问什么。
连岁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
“殿下今早让人撤了小青汤?”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盯着贺景春的眉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贺景春点头。
“殿下是觉得,心里不那么郁结了?”
贺景春想了想,又点头。
匡连岁沉默片刻,忽然看着那些扎满针的小铜人问:
“这是殿下扎的?”
贺景春再次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银针上,没有丝毫羞愧,只有几分执着。
匡连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针灸铜人上,指尖伸过去,轻轻拔下一根银针,放在指尖细细看着。
他又抬眸看了看铜人上的穴位,眉头微蹙,语气平静,没有半分敷衍:
“合谷穴扎偏了三分,入针深了二分。若是扎在活人身上,这一针下去,非但治不了病,反倒会伤及经脉,惹出祸端。”
贺景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唇角微微下垂,眸底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黯然.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指尖微微颤抖,似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的痛处,半晌没有说话。
匡连岁将银针轻轻放回案上,目光重新落回贺景春脸上,神色平静,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片赤诚:
“殿下,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贺景春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缓缓抬起左手,比出了个数字——
“七年。”
匡连岁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沉重:
“七年。从我们在别馆相识,到今日,整整七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滚动,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沉重:
“七年了,臣从未跟殿下说过一句假话,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今日也不会例外。”
贺景春抬起头,静静看着他,眸底一片澄澈,没有丝毫躲闪,只是微微抿着唇,等着他说下去。
匡连岁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缓缓道:
“殿下的手,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到能扎针的程度了。”
话音落下,内室里一片静谧,唯有窗外的风声依旧轻轻作响。
贺景春搭在案上的手骤然微微一颤,指尖蜷缩得更紧,那些黑红的疤痕,在日光映照下,愈发刺眼。
他的唇瓣微微抿着,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平静似是被打破了一丝,泛起淡淡的涟漪。
匡连岁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太医署的几位国手已然会诊过,殿下的筋骨伤得太重,经脉受损,神经迟钝,如今能恢复到这般模样,已是万幸。先前臣说的三四成力气,不过是能勉强握笔、自理生计,想要扎针——绝无可能。”
他死死盯着贺景春的眼睛,目光灼热,以为会从那片澄澈的眸子里看到退缩,看到绝望,看到放弃,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容,也好让他有机会安慰,可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贺景春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波澜。
可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并非死水,而是冰封的湖面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藏着不甘,藏着执着,藏着一丝不肯认命的韧劲,只是被一层薄冰牢牢掩盖着。
他缓缓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拿起案上的毛笔,死死攥着笔杆,用尽全身力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韧劲——
“我知道。”
贺景春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样子,知道想要重新拿起银针,有多难。
可他一想起齐国安,就不想要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哪怕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他也想试一试。
贺景春放下毛笔,抬眼看向匡连岁,目光里没有丝毫退缩,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守。
匡连岁看着他,心底涌上几分酸涩,却还是强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字一句,缓缓道:
“针灸一道最是讲究手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针下去,深浅、角度、力道,稍有偏差,便会谬以千里。殿下的手指筋骨受损太重,知觉比常人迟钝许多,发力也比常人困难,哪怕日日练习,练上一万遍、十万遍,也终究练不回从前的水准,更不可能精准下针,救死扶伤了。”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生怕贺景春听不懂,生怕他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到最后,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贺景春听懂了,他比谁都懂,可他没有退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坚定,愈发清晰。
“知道,还想练?”
匡连岁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不解——
他不明白,贺景春明明知道希望渺茫,为何还要这般执着,这般为难自己。
贺景春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唇角微微上扬,又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笑意里,有执着,有坚守,还有几分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匡连岁盯着他,觉得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熟悉,这股执拗,与当年那个对着破损铜人练针的少年一模一样,从未改变。
“殿下,臣斗胆再问一句,为什么?明知不可为,为何还要偏要为之?您如今的身份,是荣康王的王妃,不必这般辛苦,不必这般为难自己。”
贺景春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那双手苍白僵硬,疤痕交错,曾经的灵巧早已不复存在。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跟着齐国安出诊,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被师父几针下去,便渐渐有了气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彼时他惊得目瞪口呆,满心都是敬畏。
师父说:
“医者父母心。这一针下去,救的是一条性命,积的是一份功德,半点马虎不得。”
他记住了。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刻在了骨子里。
那些年,他一有空便跟着齐国安药铺里的一个老医师走街串巷,给百姓看病。穷人家给不起诊金,老医师便分文不取,免费诊脉、针灸、开方;富人家给得多,他便多收些,把多余的银钱补贴给那些贫苦百姓,帮他们买药、买粮。
渐渐地,他也喜欢给人看病,贺府的下人平日里有什么不舒服的找他来看,他也乐此不疲。
喜欢看见那些绝望的眼神,因为他的到来而亮起来。
喜欢听见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终于能喊出一声“疼”。
喜欢……
喜欢自己是齐国安的徒弟,是救死扶伤的医者。
如今,他的手废了,嗓子也废了,不能再给人诊脉,不能再开方子,不能再用银针救死扶伤,不能再轻声安慰那些绝望的病人,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手废了,也要学;嗓子哑了,也要守。
因为这医术是师父亲手传给他的,是师父一生的心血,是他贺景春活在这世上,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他与师父之间最珍贵的羁绊。
他不能让师父的手艺断在自己手里,不能辜负师父的悉心教导,不能辜负自己当年许下的心愿。
医术是他的根,齐国安是他的念想。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匡连岁,眼眶微微泛红,眼底渐渐蓄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拿起笔,颤悠悠地在素笺上,又写下一行字,字迹依旧歪斜,却字字沉重,字字坚定:
“我不想让师父的手艺断在我手里。”
匡连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很久,内室里静得可怕,只听得窗外叶子沙沙作响,还有贺景春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齐国安,那个一辈子无儿无女,将贺景春当作亲生儿子一般疼爱的人,想起了他倾囊相授,将自己毕生所学都传给了贺景春,想起了他提起贺景春时,眼底的骄傲与期许。
如今……
齐国安年事已高,以往都是满心期盼着贺景春能继承他的衣钵,可他现在成了荣康王的王妃,身陷囹圄,手废嗓哑,连拿起银针都成了奢望。
他看着贺景春那双苍白僵硬的手,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看着案上那尊旧铜人,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银针,心头忽然堵得慌,酸涩难忍,眼眶也渐渐有些发红。
匡连岁眼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任由心头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漫过眼底,漫过心口。
良久,他叹了口气。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殿下,您知道吗?您如今这个身份金尊玉贵,身份又十分特殊。您若再日日这般练针,传出去,旁人难免会说闲话,说您失了身份,说您不务正业。”
贺景春看着他,目光平静。
匡连岁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贺景春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燃着,微弱,却无比坚定,无论风吹雨打都不肯熄灭。
他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在太医院别馆里,对着一尊破损铜人,彻夜练针的少年。
那时候,少年的眼睛里也有这么一簇火苗,微弱,却执着,带着对医术的热爱,带着对未来的期许,那般耀眼,那般动人。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份模样,忘了那个少年的执着,可如今看来,他从未忘记,那份藏在少年眼底的光芒,一直都刻在他的心底,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