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亚洲方面,源稚生亲自带队完成了日本境内最后几处旧坐标的排查。
每到一个点,他都先把队员留在三十米外,自己一个人走过去,蹲下身用指节蹭掉覆盖物上的锈迹和泥,把编号核对完,才直起身,抬手示意小队跟上。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每一处都要亲自去看一眼,也没有人提出轮换。
矢吹樱把坐标清单整理成一份极简的日程表——只有时间、坐标、撤离路线、联系人四栏,多余的标点都被她删掉了。所有行动在四十八小时内执行完毕,最后一条回报的时间比她排的晚了七分钟,她在后面补了一个数字,没有写原因。
樱井小暮在后方协调后勤和医疗,没有上前线,但每一份通讯记录里都有她冷静的声音:物资到位的时间、车辆的位置、备用医疗点的编号,从没错漏过一次。整个任务期间她的通讯频道始终开着,直到最后一支小队报完返回,她才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沿上。
日本的任务结束后,源稚生没有立刻回国。他站在北海道最北端的海岬上,面朝鄂霍次克海,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戴手套,手指插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鞋底碾过碎石时发出的那点声响,他自己没有听见。他知道北面更远的地方,越过整片鄂霍次克海、越过堪察加半岛、越过白令海峡,有一片冰海。
他没有去那里的打算,但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久到身后的人换了一次站姿,他的视线也没有移开。矢吹樱站在他身后,撑着那把素色的伞。海风里的水汽在伞面上积了一层细小的盐粒,一阵风压过来时伞骨往里弯了一下,她用两只手重新把它撑住,没有往前走。她另一只手里提着那只他没有喝过的保温壶,壶身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说话。
“走吧,每一秒都很珍贵,别浪费了。”源稚生掐灭了烟头。
......
欧洲方面,汉高把北美和欧洲的残余旧坐标统一整理归档——来源、时间、最后一次复检结果,三项一行,两个大区的时间戳全部折算到同一个时区,然后通过联合组织发给各片区负责人。
收件人名单拉得很长,他一条也没有漏。贝奥武夫那边罕见地没有和任何人起争执,会上没有人来得及把准备好的话说出口,他就先挂了通讯;调派执行小队的批复在同一天下午发了下去,把地中海沿岸的几处旧点清得干干净净,回报只有两行字,最后一行是完成的时间。昂热依旧没有亲自出手,训练科目是他半个月前写在战术室黑板上的,纸上边角已经卷了。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的学生们在两周之内完成了老校长布置的所有训练任务,最后一个科目结束的那天傍晚,有人把报告送去时,发现清单最下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勾。虽然没有多余的注释,但老唐看到训练报告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帮小子能用了”,然后把他们的名单加进了北欧沿岸的正式行动序列。说完他就把报告翻了过去,没有再看第二遍。
全球节点建设同步加速。冰岛、挪威、芬兰、瑞典、丹麦的节点最先完成过滤层部署,最后一批参数的校验记录停在同一天之内。
北美东海岸、南美西海岸、非洲南部、东南亚、澳大利亚的节点紧随其后。中国节点在改造中提前完成体系升级,比预计工期缩短了近两周,验收组先后两次复测的读数只差了小数点后两位。
日本节点在源稚生亲自监督下,质量与速度均远超预期——他从不对工程说多余的话,只在图纸上画圈,第二天所有画了圈的地方都已经改完。
工程区的夜晚和白天已经分不清了,灯光从早亮到晚,运输机在跑道上持续起降,两个班次的人只在舷梯上错身而过的时候彼此点一下头,没有人停下。
......
但总有一些时候,会有人停下来看看——看看那片海。
夏弥在某个深夜从施工现场回到宿舍,她靠在宿舍外的墙上,仰头看着冰岛的夜空。
极光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往北,越过整片海,在海底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在那里。她站了一会儿,久到脚边的雪被踩实了一小块,然后把手里那袋刚拆封的薯片重新封紧,塞回外套口袋,推门进去。
诺诺在窗边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指压在页边的同一个位置,半天没有翻页,指腹那里压出了一道白痕。夏弥进来的时候她偏了偏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绘梨衣坐在床沿,膝头放着那只新折的纸鹤,纸鹤的翅膀平整而对称,尾尖微微翘起——每压一道折痕,她都要用指甲来回刮上两遍。她把纸鹤轻轻放在窗台上,尖头对着北边的方向,指尖在窗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窗台上已经并排摆着几只了。三个人都没有开口,但她们都知道彼此在做什么。
老唐在控制室里独自坐了很久。他面前的主幕上,冰海区域的那条暗红色曲线正在以极低的幅度缓慢起伏,已经完全回落到安全区间之内。
旁边是尼伯龙根体系的全球分布图,所有节点都在稳定运行,过滤层参数全部正常。他不时伸手把某一个节点的参数窗拉到近前再看一眼,看完再推回去,反复几次,没有记任何东西。他没有把数据发给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进来,只是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主幕,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压了很久的烟,烟盒已经被压皱了边。他走到工程区外面的荒原上,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站在冷风里点了一根,第一口压在肺里很久才吐出来。
极光很低,几乎贴着地平线,安安静静地铺开。他吸了一口烟,朝北边海面的方向偏了偏头。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灭了几下,然后被他掐灭在荒原的碎石里,鞋尖碾了两下,确认没有一点火星,他才把手收回来。
“老楠啊......”
没有人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也没有人把它写进任何一份报告。运输机照常在午夜起降,灯光照旧从早亮到晚。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天光、无边的冰海,和几千米之下那个独自坐在裂缝边缘的人。
他守在那里,守着一颗随时可能翻涌的茧,守着他们所有人脚下的这块土地。而他们所有人也在守着他,用各自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朝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