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无垠的海面上。
游艇劈开翻涌的暗蓝色浪涛,在海面犁出一道雪白的水痕,引擎的低鸣混着咸腥的海风,在夜色里铺散开去。
船头的风最烈,卷着细碎的海水沫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身上,带着深海特有的寒意。
温羽凡就站在船头最靠前的位置,小臂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黑色的风衣下摆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任凭着带着咸味的风灌进空洞的眼窝,依旧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
独属于他的灵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海风铺展开来,将方圆百米内的海面动静,尽数收在了“眼底”。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神却没能全然放在周遭的戒备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凹凸不平的锈迹,温羽凡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着的,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担忧。
从美国出发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孙思诚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烫在他的心上——夜莺根本不在美国的医院里,那个他拼了命也要护下来的姑娘,此刻正被藏在海外某座不知名的秘密小岛上,生死未卜。
他甚至不敢去想,重伤未愈的夜莺到底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乌蒙山巅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还刻在神魂深处,小团子在他怀里渐渐冷去的触感,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口发紧。
这一次,他绝不能让夜莺再出半点意外。
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嘹亮的船鸣声,突然穿透重重夜色与海风,从远处的海面上传了过来。
声音沉闷又厚重,带着金属船体特有的震颤,顺着海风直直钻进了温羽凡的耳朵里。
他握着栏杆的手骤然收紧,灵视瞬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蔓延而去,周身的肌肉也在这一刻悄然绷紧,进入了最警惕的状态。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的船舱门被轻轻拉开,两道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甲板上的积水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了这么久?海风这么大,也不多穿件衣服。”小玲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担忧,脚步也更快了些,很快就走到了他身侧。
她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外套,替他披上的同时目光忍不住朝着船鸣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是刺玫。
她的脚步比小玲沉些,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温羽凡亲手为她挑的武士刀,指尖都扣得发白。
走到温羽凡另一边站定,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那声再次响起的船鸣,就让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只听见一声,也能瞬间把她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集装箱里,拖回那艘满载着罪恶与绝望的钢铁巨轮上,拖进那些无数次让她在午夜惊醒的噩梦里。
夜色里,海平面的尽头,渐渐浮现出一艘庞然大物的轮廓。
船体庞大如蛰伏的深海巨兽,锈迹斑斑的船身在游艇探照灯的余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船身上斑驳的漆痕像极了旧时代的刀疤,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刺玫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后背瞬间冒起了一层冷汗,手脚冰凉,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温羽凡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她的牙齿在打颤,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整个人都往温羽凡的身后缩了缩,仿佛只有靠着他,才能抵御住那艘船带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是它……是那艘船……”
小玲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艘越来越近的巨轮上,当船身侧面那三个被海风与海水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大字,终于在夜色里显露出来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异,失声喊了出来:“竟然是远洋号!”
怎么会是远洋号?
这艘戴家用来走私文物、贩卖人口的罪恶之船,当年在樱花国海域一别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们前往秘密小岛的航线上?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温羽凡清晰地感知到了身侧两个姑娘的情绪波动。
刺玫抓着他胳膊的手在抖,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节奏,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应激反应;
而小玲的声音里,也满是藏不住的震惊与警惕。
他虽然看不见那艘船的模样,可“远洋号”这三个字,也瞬间让他想起了当年在那艘船上发生的一切。
想起了集装箱里那些蜷缩着的、绝望的姑娘,想起了刺玫脚踝上那枚玫瑰刺青,想起了戴家。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刺玫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动作却放得极轻,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别怕。”
温羽凡的声音很稳,像沉在海底的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顺着海风传到两个姑娘的耳朵里。
他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眼窝精准地“对”着刺玫的方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有我在,现在谁也伤害不了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刺玫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些。
她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哪怕他双目已盲,哪怕前路未知,可只要站在他身边,那些翻涌的恐惧与噩梦,仿佛就真的被隔绝在了外面。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松开了紧攥着他胳膊的手,转而握紧了腰间的武士刀刀柄,指尖依旧泛白,眼神里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怯懦,只剩下淬了冰的坚定。
而温羽凡在安抚住刺玫的瞬间,周身的气息已然冷了下来。
他的灵视早已铺开到了极致,将那艘距离已不足百米,越来越近的远洋号上的每一处动静,都看得一清二楚。
甲板上晃动的人影,船舱里藏着的杀机,还有那股熟悉的、带着罪恶的气息,尽数被他捕捉。
他握着栏杆的手再次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不管这艘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管背后藏着的是谁,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夜莺的下落来的,他都接下了。
当年他没能救下集装箱里所有的人,今天,他绝不会让这艘船,再伤害到他身边的任何人。
海风更烈了,远洋号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朝着小小的游艇,迎面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