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边形神殿的穹顶之下,全息投影里那艘跨越亿万星海的古老星船还在缓缓旋转,精密到超出人类认知的金属架构在冷白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将整个空间都蒙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
可温羽凡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刚刚听完吉恩口中关于新神会起源的全部说辞,那些关于修复星船、奔赴起源之地的宏大目标,非但没有让他放下半分戒备,反倒让心底积压了数年的质疑与怒意,如同火山般轰然喷发。
这些年,他与新神会数次交锋,亲眼见过太多因这个组织而生的惨剧。
从第七生物实验区里那些被药剂改造、沦为杀戮工具的融合体,到樱花国地下实验室里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半机械实验体;
从远洋号上暗无天日的人口贩卖集装箱,到龙血药剂配方公开后,因武者脊髓液而起的全球范围内的绑架、暗杀、盗尸……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新神会一手酿成的惨剧?
如今吉恩轻飘飘一句“一切都是为了修复星船”,就想把这些血债一笔勾销?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拥有的是名为“巧舌”的系统能力,最擅长的就是颠倒是非、蛊惑人心,他说的话,又有几分能信?
温羽凡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精准地对着吉恩的方向,哪怕双目失明,那淬了冰的视线也仿佛能穿透空间,直直落在对方脸上。
他没有拐弯抹角,毫不避讳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质疑,每一个字都像他手中的刀,精准又锋利地直刺核心:
“吉恩先生,你说的这套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往前迈了半步,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周身的宗师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与对面三位武尊境强者的气场分庭抗礼,没有半分怯意。
“你说新神会成立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修复这艘星船?那我倒想问问,你们那些秘密实验区里那些被活生生剖开、抽走脊髓液的武者,那些被强行拼接兽类基因、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融合体的无辜者,远洋号上被你们贩卖、生死不由己的少男少女,川府城杨家的灭门案,还有因为你们的龙血药剂,在全球范围内被绑架虐杀、连尸骨都留不全的武者们——这些,也都是为了修复星船?”
温羽凡的声音越来越沉,喉间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克制,那些他亲眼所见的惨剧,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血仇,此刻尽数化作了字字诛心的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奔赴起源之地,寻找终极答案,可脚下踩着的,是数不清的累累白骨!用这么多条人命铺出来的路,也敢说是什么光明的追寻?更何况,你拥有的是巧舌能力,最擅长的就是用言语蛊惑人心。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我怎么知道不是你用能力编织出来的谎言?想让我信你,未免太可笑了。”
一席话说完,神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全息投影里星船架构旋转的轻微嗡鸣,在空旷的六边形空间里轻轻回荡。
站在对面的吉恩,非但没有半分生气,脸上甚至连一丝意外的神情都没有。
他看着温羽凡怒而不崩、稳如磐石的模样,碧色的瞳孔里反倒泛起了几分了然的温和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有这样的质问。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神色微沉的卡桑加,让老人不必紧张,随即看向温羽凡,不疾不徐地开口解释,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被戳穿后的慌乱:
“温先生会有这样的质疑,是理所当然的。换做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也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说辞。”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停在了距离温羽凡十米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摊开双手,摆出了毫无敌意的姿态,继续说道:
“首先,华夏川府城杨家的事情。那是千面的私仇,正如你有自己的恩怨一样,我不会也不能做过多的解释。”
“然后,我要跟你说清楚我的巧舌能力。它并非是你想的那样,是能随意篡改人心、颠倒黑白的万能神迹。说白了,它本质上只是一种精神类技能,完全由我的精神力驱动。你可以放心,从你踏入这座神殿,到我们坐在这里谈话的这段时间里,我一次都没有对你发动过这项能力。”
吉恩的语气格外坦诚,碧色的眸子直直迎向温羽凡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因为这项能力一旦发动,目标会立刻感受到一股清晰的精神力波动,哪怕是修为远低于我的人,也能察觉到异样,更别说你这样心志坚定、精神力早已淬炼到极致的体修宗师了。而且,只要对方的精神力足够强大,意志足够坚定,我的巧舌能力,就会完全失效。”
话音未落,吉恩忽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周身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精神力波动。
他看着温羽凡,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指令感:“现在,举起你的左手,击打你的右脸。”
指令落下的瞬间,温羽凡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精神力,如同轻柔却又带着韧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自己的识海。
紧接着,四肢百骸里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仿佛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让他立刻抬起左手,按照指令完成动作。
那股冲动来得又快又猛,若是换做寻常的内劲武者,恐怕此刻已经不受控制地抬手动了。
可温羽凡是什么人?
他从家破人亡的绝境里一路杀出来,闯过昭陵地宫的生死劫,扛过基因锁解锁时撕心裂肺的痛苦,更是在双目失明、丹田尽废的绝境里,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体修成圣的孤路。
他的心神与意志,早已淬炼得比精钢还要坚硬百倍。
他察觉到异样后立即心神一定,意志力如同磐石般死死镇住了识海与四肢的异动。
那股强烈的行事冲动,如同撞在了万仞高山之上,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双脚如同钉在了白玉地面上,别说抬手打脸,就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吉恩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瞬间收回了那股精神力,巧舌能力的影响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对着温羽凡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看,就是这样。我的巧舌能力,从来都不是无往不利的。对你这样心志的人,它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刚才我发动能力的瞬间,你也清晰地感知到了,对吗?从我们见面到现在,我从未对你动过一次手脚,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我想告诉你的真相,没有半分能力的加持。”
温羽凡心底也不得不承认,吉恩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股精神力的冲击太过清晰,若是对方之前真的对他用过能力,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吉恩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微微一怔。
“还有一件事,也该跟你说一声。”吉恩笑着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满,“从你踏入这座神殿开始,你不止一次用你的灵视扫视我们三个,我们其实一直都有感应。”
温羽凡浑身一僵,脸上瞬间露出了几分恍然与错愕。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灵视是无形无质的,哪怕是武尊境强者,也未必能察觉到他的探查。
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对方就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他的每一次扫视,只是一直没有点破而已。
他沉默了两秒,随即对着三人微微躬身,语气坦然地说了一句:“是我唐突了,抱歉。”
他双目失明,灵视便是他的眼睛,探查周遭本是本能,可未经允许便反复探查对方,终究是失礼之举。
“没关系的。”
一旁的塞拉菲娜忽然轻笑出声,她指尖捻着那枚剔透的水晶球,在掌心轻轻转了个圈,明艳的红唇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调侃,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直直落在温羽凡身上。
“我们都知道你眼睛不方便,靠着灵视探查周遭也是理所应当,这点小事,我们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勾人的慵懒,又补了一句:
“不过呢,温先生下次可要注意些,灵视也别乱扫,可不要看了不该看的地方哦。”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温羽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话里的调侃,饶是他历经无数生死、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尴尬地抬起手,放在唇边干咳了一声,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