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早餐厅设在东侧的一间大敞房里,没那些豪门高墙里的精致排场,就是几张大长条木桌拼一块儿,旁边摆着几个蒸笼和铁桶,透着一股子实在劲儿。
桌上摆的东西也简单:
热气腾腾的白面大包子,皮薄馅厚,褶子捏得均匀;
一大桶浓白豆浆,表面浮着层油亮的豆皮,旁边搁着粗陶碗和竹筷子;
铁篦子上码着刚炸好的油条,金黄焦脆,油光锃亮;
还有一个专做煎饼果子的小推车,女师傅正往热好的饼皮上刷甜面酱、撒葱花、磕鸡蛋,动作利落得像在耍杂技。
不过,量确实大得惊人。
一摞摞的包子笼屉堆得跟小山似的,油条是论捆上的,豆浆桶看着得有半米高。
毕竟住在这院子里的,上到老祖陈白虎,下到扫地的小厮,没有不是练家子的,饭量自然没法按常人算。
温羽凡刚洗漱完过来,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眼下的乌青稍微淡了些,但嘴角还带着点早起被拉去“挨揍”后的苦笑——虽然陈白虎老祖说那是切磋,但肋骨那块青紫可不会说谎。
他正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儿汁水饱满,味道扎实。
刚配着豆浆咽下去,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又略带犹豫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早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利落练功服的青年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的小男孩。
正是昨晚上屋顶放蛇、后来被他妈提着藤条追了半个院子的陈文远,还有他那位英姿飒爽的亲妈。
女子目光扫过厅内,很快锁定了窗边的温羽凡,脚下步子微微一顿,随即带着儿子走了过来。
在距离木桌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微微躬身,算是见了礼。
“温先生,早。”她的声音清脆,不带什么忸怩,就是实实在在的客气,“我是陈墨的妻子,朱梦婕,这是我们的儿子陈文远。昨晚……文远不懂事,冒犯了先生,今儿特意带他来给您赔不是。”
说着,她伸手在陈文远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陈文远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抬头看了温羽凡一眼。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昨晚被“镇压”时的不服气,梗着脖子,像是脖子后面撑了根钢筋。
“对、不起。”
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硬邦邦的,没半点弯弯绕绕。
显然来之前没少被“教育”,现在该走的流程是走了一遍,但那股子倔劲儿,是藏都藏不住的。
朱梦婕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她脸上客气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手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一探——那根昨晚在月色下泛着油光的“家法”藤条,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了手里,藤条梢儿在她脚边轻轻点着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陈文远。”
她声音不高,但那两个字的尾音轻轻往上挑了一下,听着比昨晚的怒吼还让人心里发毛。
陈文远原本梗着的脖子瞬间就软了,肩膀一缩,像是被那藤条梢儿点了一下似的,整个人气势全无。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他妈手里的藤条,又看了看温羽凡,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硬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温伯伯,我错了!真的错了!昨晚我不该往您屋里放蛇!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这回的声调明显拔高了,语气急促,内容也丰富多了,显然是看到了“物理手段”的前兆,求生欲瞬间拉满。
朱梦婕看着他这副怂样,手里的藤条还是没放下来,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这才像句话。记住,做了错事就要认,认了就要改。下次再犯,就不是光道歉这么简单了。”
“记住了记住了!”陈文远点头如捣蒜。
温羽凡看着这一大一小微妙的态度转变,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眼里带了点真切的笑意。
“嫂子不需要这样,孩子嘛,皮了点,不碍事。”他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冲着陈文远摆了摆手,“昨晚也没怎么样,就是条小玩具蛇,对吧?”
其实根本不是玩具蛇,是真蛇,不过被温羽凡捏了七寸,已经处理过了,但这时候没必要较真。
陈文远听到这话,眼神稍微亮了一下,偷偷瞟了他妈一眼,见朱梦婕没有立刻发作的意思,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整个人还是绷着,没敢彻底放松。
朱梦婕握着藤条的手往身后一背,脸上的冷意也消散了些,重新换上了那种不卑不亢的客气神情。
“温先生宽宏。”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温羽凡脸上,带着点探究,“我听陈墨提过您,说你们是……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
温羽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肯定:“是。我跟陈墨确实一起出生入死过几次。不是亲兄弟,胜过亲兄弟。”
他说的是实话,他和陈墨之间的信任,确实是拿命换来的。
朱梦婕听到这个回答,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满意,紧握藤条的手指也微微松了松。
“那就好。”她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既然这样,温先生,我想求您件事——文远这孩子,脑子灵,身子骨也还成,就是性子野,没个正形。家里的长辈又惯着他,我实在管教不过来。您看……能不能收他当个记名弟子?不求您倾囊相授,就是能管着他点,让他把性子收敛收敛,学点真本事就行。”
这话说得够直白,也够诚恳。
完全没有那种豪门攀附的意思,就是实实在在地想给孩子找个能镇得住的老师。
温羽凡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朱梦婕会突然提出这个。
收徒这事,对于他现在这种“半隐退”的状态来说,确实有点意外。
“嫂子,这……”他下意识地想推辞,但理由还没想好,脑子先转了个弯,“文远是陈墨的孩子,我自然愿意教导。可你们陈家,家学渊源深厚,陈老祖坐镇,陈墨自己又身怀绝技,这满院子的高手,哪里用得着我来教?”
这倒不是他客气,是实话。
陈白虎是半步武尊,陈墨的本事也不弱,陈家还有那么多练家子,自家谁来教孩子不行,反倒要找个“外人”,这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朱梦婕听了这话,反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苦笑了一声,手里的藤条又不自觉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小腿肚。
“温先生,教孩子这事情,难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教,他听吗?陈墨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也是惯着。老祖更别提了,溺爱得不行。其他长辈看着老祖的态度,哪个敢真管?我除了这根藤条,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哪天这藤条都打不动了,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温羽凡,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外人就不一样了,态度摆在哪儿,规矩也就立起来了。再说了,文远这孩子,鬼精灵一个,看得出来他对您昨晚的身手是服气的。您要是肯点拨他,比我磨破嘴皮子管用。”
温羽凡沉默了。
朱梦婕说的这些,确实是很多家庭教育的通病——隔代亲、父母说教无效、长辈又难以插手……没想到这陈家大宅里,也有同样的烦恼。
他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想了想,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陈老祖知道这件事吗?”
拜师收徒,尤其对方是陈墨的儿子,不可能不得到陈白虎的应允。
这是最基本的礼数,也是最大的一个“坎”。
朱梦婕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自然是说过的。老祖说,只要您肯收,他没意见。还说……他今早跟您‘切磋’了一下,觉得您的路子,或许真适合文远。”
温羽凡嘴角一抽。
切磋是切磋了,但他可是实打实输了三招,肋骨还青着呢。
这路子合不合适,他真没看出来。
不过,既然陈白虎都点了头,那这件事,确实没有再推脱的理由了。
“行。”他放下豆浆碗,点了点头,“既然老祖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教孩子可能没什么章法,全凭自己摸索出来的野路子,要是文远受不了苦,或者觉得学不到东西,随时可以退出来。”
“好,好,您肯收他就行。”朱梦婕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喜色,连声应着。
可就在气氛刚缓和下来的一瞬间,一直低着头装乖的陈文远,突然抬起了头。
他盯着温羽凡,眼里的倔强又冒了出来,脖子又隐隐约约开始往前梗。
“我……我才不用人教呢!”他声音不大,但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我自己练,练得更好!不用……不用别人!”
这小子,果然刚才的乖巧都是装出来的,心里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压根儿就没散。
朱梦婕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熟悉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动作又来了。
藤条从背后“唰”地抽了出来,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陈文远!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陈文远浑身一激灵,眼睛瞪得溜圆,看着他妈手里那根藤条,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傲气。
“没、没说什么!妈!你刚刚肯定是听错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乱转,脚底下的步子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挪。
趁着他妈因为情绪激动稍微停顿的那半秒,这小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嗖的一下从朱梦婕身侧滑了过去,像条泥鳅一样钻出了早餐厅的门。
“你给我站住——!”
朱梦婕手里的藤条直接指了过去,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步跨了出去,紧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传来陈文远惊慌的喊声:“妈!妈我真错了!别打了!”以及朱梦婕愤怒的吼声:“你给我回来!今天非把你的腿打断不可!”
早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和铁桶里豆浆翻滚的细碎声响。
温羽凡端着豆浆碗,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这母子俩……
果然是亲生的……
他又喝了口豆浆,摇摇头,继续吃那个没吃完的包子。
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早餐厅的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没有追赶声,也没有怒吼声。
陈文远一个人,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被鸡窝翻过,脸颊上明显肿了一块,眼睛里带着点水汽,嘴角却还有点不自然的上翘,活像一只刚挨了揍又有点不服气、但更多是无奈的小狼崽子。
他走到温羽凡桌前,二话没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这次跪得实打实,膝盖骨磕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师傅!”他喊得响亮,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温羽凡刚夹起一筷子油条,差点没被这一出给惊得手抖。
他连忙放下筷子,想伸手去扶。
“哎,你这孩子,快起来,不用磕头,不用磕头……”
陈文远却不动,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不起,我就要拜师。”
温羽凡扶人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小家伙,无奈地笑了,端起豆浆慢悠悠喝着。
“又被你妈揍了?”他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没关系的,真的不想拜师,可以不拜的,我不勉强你。”
地上的小家伙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磕头时蹭上的灰,肿起来的那块脸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那双眼睛却眨巴眨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有点狡黠,有点八卦,带着种十来岁小男孩特有的、不怀好意的好奇。
“嘿嘿,师傅……”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反而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师傅,我听说……你真的有很多、很漂亮的媳妇吗?”
“噗——咳咳咳咳!”
温羽凡刚喝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一口豆浆,直接喷了出来。
豆浆沫子飞溅,好几滴落在了桌上的煎饼果子上,还有一滴不幸命中了陈文远刚凑过来的脑门。
温羽凡咳得满脸通红,用手背使劲擦了擦嘴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刚磕完头、现在却一脸求知欲的小屁孩。
“你……你说什么?”他嗓子都被呛得有点哑。
陈文远伸手抹了抹脑门上的豆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媳妇儿啊!我听人说的,你老婆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好看,是不是真的啊?”
温羽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股被豆浆呛出来的火辣感,还有更强烈的荒谬感。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里带着牙疼的意味。
陈文远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坦荡得不行,没有半点犹豫,张嘴就来:“老祖说的呀!”
温羽凡:“……”
“老祖说,让我拜你为师,好好学你的本事。”陈文远一边说着,一边用沾着豆浆的手指掰着手里的手指头,算得一本正经,“他说,学好了你的功夫,以后说不定我也能……也能像你一样厉害,然后……然后说不定也能娶七八个老婆!”
他说到“七八个老婆”的时候,声音明显压低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憧憬简直能溢出来,像个刚听过评书小段儿、满脑子英雄气概和美人环绕的小屁孩。
温羽凡愣在那儿,脑仁儿都在突突地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梗着脖子说“不用人教”,现在却因为“能娶很多老婆”这个理由而甘心磕头拜师的小家伙,又想起了刚才那位在演武场上威严十足、拳风虎虎、一本正经地跟他切磋、甚至答应带他去罗家要东西的陈家老祖……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奈、荒谬和一丝丝莫名亲切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在陈文远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这小屁孩,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陈文远被拍得脑袋一歪,笑嘻嘻地,脸上一点惭愧的样子都没有。
温羽凡看着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想笑——
好嘛,原来这陈家人骨子里的“不靠谱”、“不着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竟然是从老祖宗陈白虎那儿,一脉相承,代代相传下来的啊!
这拜师的一出,简直是把整个陈家的“基因密码”都给他展示了一遍。
温羽凡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一杯豆浆往陈文远面前推了推。
“行了,起来吧,先把你脑门上的豆浆擦干净。既然磕头拜了,你这徒弟我也就认下了。”他摇着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本事是可以的,至于别的……先好好提升魅力值吧。”
陈文远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温羽凡推过来的豆浆杯就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像是把刚才磕头时的力气都补回来似的。
“好嘞!师傅!我就知道您最好了!”他抹了一把嘴,脸上全是机灵劲儿,刚才被打肿的那块脸颊随着表情动了一下,看着更滑稽了,“那我以后就跟着您混了!嘿嘿……”
温羽凡看着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再想到未来可能要面对的“教导”生活,还有背后那位随时可能再次祭出“家法”的慈母朱梦婕,以及那位看似严肃实则“老不正经”的师祖陈白虎……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豆浆,在陈文远杯沿轻轻碰了一下,算是跟自己这新认的、颇为“别致”的师徒缘分,敬了一杯。
院子里的蝉鸣似乎比刚才更响了些。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早餐桌上,也落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之间,带着些暖意,也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陈家特有的、热闹又有点没正形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