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重新归于寂静。
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结束后,空投点重新恢复了诡异的热带雨林午后氛围——蝉鸣、风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阳光透过树冠,斑驳地洒在空投箱和地面上。
在那片狼藉之中,一具被撞断的树干根部,原本瘫倒在那里、生死不知的那名外国武者,手指突然动了动。
“呃……”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剧痛。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黑暗后猛地弹回现实,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痛感——肋骨断了,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肺里刮着。
但他还活着。
刚才那头异兽的尾巴扫中他的瞬间,他用了宗师境本能的护体气劲硬扛,但那股力量实在太大了,大到直接震碎了他的气劲防御,把他像块破布一样抽飞出去。
他在吐血之后,就昏死了过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杰克?皮埃尔?”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下意识地喊了两个队友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没人回答。
“嗡……”
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像是苍蝇。
很多很多苍蝇。
他挣扎着动了动脖子,肋骨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还是咬牙撑起上半身,靠在断裂的树干上,眯着眼睛看向前方。
那里,是他最后记忆中的战场。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呕……!!”
没有任何预兆,强烈的呕吐感从胃里直冲喉咙,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弯腰,胃里的酸水和早上勉强咽下去的那点压缩饼干残渣,混合着胆汁,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腐殖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因为他看见了。
就在他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是他队友——或者说,曾经是他队友的东西。
那个平时总是笑嘻嘻、枪法最准的杰克,此刻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了两截。
上半身仰面躺着,眼睛还瞪得老大,嘴巴微张,似乎正要喊出一句什么话;
下半身则扭曲地扔在三米外的灌木丛边,腰截断处被高温的血液和腐殖土糊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烂泥。
而另一边,皮埃尔。
那个总是抱怨维他岛湿气太重的法国人,此刻脑袋已经没了。
颅骨碎裂的痕迹在树干上抹出一道道红白相间的痕迹,脑浆和血混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还有那个刚入队不久的新人,整张脸都被咬烂了,内脏流了一地,已经被蝇虫覆盖了一层黑压压的蠕动。
还有那头怪物。
那头暗红色的、鳞片覆盖的、像噩梦一样的怪物,此刻庞大的尸体就躺在空投箱不远处。
它的鳞甲上布满了裂纹,颈部有一道巨大的豁口,暗绿色的黏液凝固在周围,把地面腐蚀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它死了。
但他不知道是谁杀的。
也不重要了。
“呕……”
他又吐了一口,这次是干呕,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有火辣辣的烧灼感。
他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断了一半的枪柄,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恐惧。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整个人都冰冷僵硬的恐惧。
他是宗师。
在他来维他岛之前,他是某个私人武装的精英教官,是在地下拳场赢了二十三场连胜的强者,是手里握着枪、心里装着傲慢的武者。
但现在,看着队友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看着那头被他连皮都破不开的怪物尸体,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比赛。
这也不是竞技。
这是屠宰场。
他们这些所谓的“宗师”,在这座岛上,在某些东西面前,不过是稍微难啃一点的肉。
“……不打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股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虚脱感。
“我不打了。”
什么积分,什么奖金,什么荣誉。
和这具被撕成两截的尸体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像杰克那样,死得像一袋被撕碎的烂肉,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不想自己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踩爆,连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哆嗦着伸手摸向腰间,摸到了那个终端设备。
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但他还能操作。
他手抖得太厉害,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三次,才划开了紧急操作界面。
【申请弃权】。
那个按钮就在那里,红色的,像血一样。
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嘀。”
终端设备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随后,一道来自新神会赛事总部的确认信息弹了出来: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救援直升机预计抵达时间:5分钟。请原地等待。】
五分钟。
他不想等。
他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满是血腥味和尸臭的密林,离开这头死去的怪物,离开这几具曾经是队友的尸体。
但他动不了。
肋骨断了的剧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周围摇曳的藤蔓和树叶,生怕再从哪里冲出一头怪物,把他撕成碎片。
五分钟,对他来说,比一生还要漫长。
终于,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
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声压倒了蝉鸣,风吹得树冠疯狂摇晃。
一架涂着红白救援标识的直升机从树冠上方悬停下来,绞盘放下,几名穿着全覆式防护服的救援人员顺着绳索滑落。
他们没有问问题,没有检查尸体,只是动作高效而冷漠地走上前。
两个人用担架把那名金发武者抬上去,固定好,给他注射了一剂止痛剂和镇定剂。
其余的人则拿出了黑色的裹尸袋,开始收殓那几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把两截躯干塞进袋子里,把碎裂的脑袋捡起来塞进去,把流出来的内脏一并塞进去。
动作熟练得像在打包超市里的碎肉。
“……我还能活着回去吗?”
金发武者被抬上直升机的时候,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
救援人员没回答,只是给他扣上了安全带,然后冲着飞行员打了个手势。
直升机轰鸣着拔高,穿过了树冠,飞向了蔚蓝的天空。
维他岛在脚下渐渐缩成一片绿色的斑点,金发武者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那片阳光下的热带密林,眼里最后一点所谓的“宗师傲骨”,随着直升机的远去,彻底消散在了太平洋的风里。
他活着离开了。
但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碰刀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