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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谷大典的烟火气散尽后,皇城回到了它惯常的运转里。而青榆镇郊外,真正的“春忙”才刚铺开。

归梵从梁上支起身子,腕间蛇蜕微动,地脉里传来的不再是典仪的金色气运,而是泥土翻耕的潮气、汗滴砸进田垄的闷响,和山野里草木破土的细碎声。她没急着降下新一场雨,只由着神念在方圆三十里轻轻铺开——

麦茬地刚翻过,农人扶着犁,老牛喘着粗气,把油黑的春泥翻成波浪。女人们跟在后面,弯腰点豆、埋薯,指尖沾着湿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播种谣。杂草被锄头连根掀开,晒在埂上,等着被春阳收干。几个半大的孩子拎着小竹篮,沿着田埂捡拾遗漏的麦穗,或揪一把嫩得能掐出水的荠菜,说是“给神明供新绿”。

雨后山林像被洗过的绸子。不少人挎着篮、提着小铲往山上涌——这不是游玩,是实打实的生计。

懂行的人,专挑背阴湿坡,一铲下去,若是撞见一株芦头红须的野山参,能换回半年的油盐钱,喜得合不拢嘴。

更多人的篮子装的是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嫩生生的,回家焯水凉拌,便是开春第一口鲜。

树杈上的野果还青着,但酸桑葚、野莓已经有人仰头盯着,盼它再暖几日。

最惹眼的是菌菇,松茸、榆黄蘑、灰树花……雨一淋,腐叶下噗噗冒头,肥得像是地底有人偷偷蒸了糕。采菇人蹲在林间,手指轻旋摘下,怕碰碎了伞盖,嘴里念叨“这可是雨仙娘娘的恩赐,得轻拿”。

归梵“看”着,没干涉。她只将昨日那场春雨的余润,悄悄在林间多留了半寸湿度,让菌伞再肥些,让参须少断几根。供桌上,不知谁新摆了一篮还带着泥腥的榆黄蘑,旁边系着红绳——那是采菇人诚心的谢,不奢神明显圣,只求明年雨还这么匀。

她拈起一朵蘑菇,在指尖转了转,闻到山野的腥甜。

“除草、播种、挖参、采菇……”归梵低声,“凡人忙活一个春,本神忙活一场雨。倒也,各得其乐。”

蛇蜕在腕间轻蹭,像应和着远处田埂上,一个孩子把荠菜摆成小堆,对着神庙方向咧嘴笑的模样。

神庙里,归梵正闭着眼,感受着晨露在麦苗叶尖上滚动的微凉。

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个穿着打补丁短打衣裳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进庙门,扑通一声跪在神像前,带着哭腔喊道:“神明娘娘救命啊!玉仙她、玉仙和她大女儿青儿,昨天一早去后山采野菜砍柴,说好了天黑前回来,可到现在都没影儿啊!”

男人叫王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额头磕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一个男人,力气小,又没上过山,根本不敢去找……家里还有个小儿子在发高烧,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神明!求您发发慈悲,保佑她们母子平安吧!”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归梵眼前的系统面板猛地弹出猩红的提示:

【紧急任务触发:迷途者的呼唤】

【任务描述:村民王顺的妻主(李玉仙)及长女(李青儿)于后山失踪。后山近日因春雨催生,瘴气与妖植复苏,凡人误入极其危险。】

【任务要求:确保李玉仙与王青儿生还,并清除后山潜在威胁。】

【任务奖励:信仰值+500,解锁神通“灵嗅追踪”(可溯源万物气息),地脉感知范围扩大至方圆百里。】

【失败惩罚:该区域信仰值永久下降10%,神庙香火受损。】

归梵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最烦这种正闲着却有人遇险的麻烦事,但系统的惩罚她更不喜。

“后山么……”归梵站起身,素白的道袍无风自动。她低头瞥了一眼还在磕头的王顺,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缕极淡的金色神念没入王顺眉心。

“别哭了。”清冷的声音直接在王顺脑海中响起,吓得他猛地止住哭声,愣在原地,“本神知道了。回去守着你儿子,天黑前,她们若不自己回来,你再来庙里找我。”

说完,归梵的身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神像前。

王顺呆坐在地上,摸了摸额头,虽然神明没露面,但他心里那块大石头却莫名落了地,连忙又磕了两个头,赶紧跑回家等消息。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

李玉仙背着一个半满的竹篓,手里死死牵着已经吓得腿软的十五岁女儿青儿。母女俩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她们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几株颜色艳丽如血、形似巨大喇叭的花朵正缓缓开合。花朵周围弥漫着淡粉色的瘴气,地面上散落着几具野兔和山鸡的干瘪尸骸。

“娘……那、那是什么?”青儿牙齿打颤。

“别出声,那是‘食人血藤’的伴生花,吸了瘴气才会开。”李玉仙压低声音,冷汗湿透了后背。她们为了多采一株名贵草药“七叶一枝花”,不知不觉走进了这片被瘴气笼罩的洼地,结果迷失了方向,还撞上了这等凶物。

那几株妖花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花蕊中突然喷出一股浓烈的粉色烟雾,直逼母女俩藏身的方向!

李玉仙绝望地闭上眼,把女儿死死护在怀里:“青儿,闭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原本明媚的阳光被一片阴影遮蔽。

后山上空,毫无征兆地凝聚起一片乌云。没有雷声,只有一滴晶莹剔透、足有拳头大小的金色雨滴,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那几株妖花的正中央。

“滋啦——!”

如同滚油泼雪,金色的雨滴里蕴含着磅礴的净化之力。妖花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枯萎成灰,连同周围的瘴气也被洗涤得一干二净,露出雨后清新的空气。

李玉仙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突然开阔、瘴气尽散的山谷,以及不远处那条她们苦苦寻找的回家小路,整个人都懵了。

而在高空中,归梵收起了撑开的一小片雨云,拍了拍手。

“清除了个害虫,顺便指了路。”她感应到母女俩狂跳的心脏正在平复,转身准备回庙里继续躺着,“这下总该能自己回去了吧。凡人,真麻烦。”

她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山谷里重见天日的阳光,以及母女俩对着天空不断叩拜的身影。

李玉仙母女俩一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后山跑下来的。直到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自家那缕熟悉的炊烟,两人才敢彻底瘫软下来,腿肚子还在转筋。

王顺正抱着发着低烧的小儿子在院门口张望,一抬头看见妻主和女儿灰头土脸却活生生地站在那儿,眼圈瞬间就红了,差点又跪下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儿子也哑着嗓子喊“娘”和“姐”,一家人抱在一块儿,劫后余生的暖意冲散了清晨的惊惧。

缓过劲儿来,李玉仙没敢多耽搁。她把竹篓里还带着泥腥的野菜——灰灰菜、荠菜,还有几朵没压坏的榆黄蘑,一股脑倒进新编的竹篮里,又让王顺去灶房摸了两个还热乎的鸡蛋。一家子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由王顺提着,重新往神庙走。

庙里,周婆子正拿抹布擦供桌,看见王顺一家进来,笑眯眯地迎了:“哎哟,人回来了?神明保佑,我就说嘛,咱们这庙里的娘娘最灵了。”她一眼瞅见那篮野菜和蘑菇,摆手道:“放供桌上吧,我再给你们添道实诚的谢礼。”

周婆子手脚麻利,就着庙后小灶,把那把野菜洗净切碎,混着鸡蛋下锅,“滋啦”一声,清香混着蛋香飘满小庙;又拿那几朵肥厚的榆黄蘑,就着一只老母鸡吊的汤,炖出金黄油润的一锅。不过片刻,野菜炒鸡蛋的绿、香菇鸡汤的黄,就摆在了归梵神像前的供桌上。

“神明娘娘,”王顺带着一家子跪下,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谢您救命恩。这点山野东西,不值钱,但全是我们一家的心意。往后我们年年都来给您上供……”

归梵在梁上瞥了眼那两道热气腾腾的凡间吃食。她不饿,但那股子淳朴的、混着柴火气的谢意,比什么金箔银锭都顺她的眼。系统面板轻响,那五百信仰值稳稳落袋,新神通“灵嗅追踪”的印记在识海里烙下。

她没现身,只让一缕极淡的雨气拂过鸡汤,去除了凡火可能带的燥气,让那汤更润一分。

“野菜鸡蛋,蘑菇鸡。”归梵低声,“凡人谢神,倒比朝廷的谢表实在。”

周婆子在旁边合十念叨:“吃吧娘娘,趁热。”又对王顺一家摆手,“行了,神明收了意,你们回去吧,别耽搁营生。”

一家人又磕了头,欢天喜地回村。庙里只剩汤气袅袅,归梵重新盘起腿,指尖在膝头罗盘上划了划,灵嗅追踪的神通悄然铺开——后山那几株妖花枯萎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本地的、极阴冷的秽气尾梢。

“阴蛛教……还真是阴魂不散。”她眯眼,眼神闪过危险的光亮。

顾府账房内,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空气里混着墨香与新晒账册的干燥味。

顾玉冰端坐主位,指尖点着摊开的清册,正与老账房核对今年春佃户们交上来的实物租子。麦子、粟米、干菜、腌肉……一项项过得利落,直到老账房笔尖一顿,迟疑地停在一行新墨上。

“东家,您瞧这个。”老账房指着册上刚描的一行,又抬眼,示意角落里几个新编的竹筐,“今早西山的佃户送来的‘山贡’,里头混了几样……菇子。可这菇,老朽在青榆镇三十来年,从未见过。”

顾玉冰目光扫过去。筐里铺着新鲜蕨叶,上面摆着几簇菌菇:有的伞盖呈半透明的淡紫,纹路像水波;有的通体银白,摸上去竟有极微的凉意,不像凡间草木该有的温度;还有一丛暗红的,菌褶里隐约有极细的金丝闪动,像是被什么光点浸过。

“收的时候,佃户怎么说?”顾玉冰眉微挑,没立刻碰。

“说是后山雨后才冒的,比寻常榆黄蘑肥,但……不敢吃。”老账房压低声,“颜色邪乎,怕有毒。可看着又灵气,不像坏东西,就先搁库房西角了,没敢入账主食库。”

顾玉冰起身,走到筐边,俯身细看。她没直接用手,只将指尖在袖中掐算——商人本能让她嗅到异常,而前番神庙之事让她更警醒。那淡紫的菇,竟让她腕间(她平日也戴串蛇鳞纹的玉)微微发热,像感应到同类气息。

“不是凡菇。”她直起身,声音稳,“怕是沾了神迹,或是……邪物变种。先封在库房,不许动,也不许报官。我亲自去神庙问一问。”

她没说是问谁,但老账房会意,躬身:“是,东家。”

顾玉冰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提着一小包从筐里另取的、最寻常的榆黄蘑作为对照组,往城外神庙来。她没声张,只将那包菇放在供桌侧,低声道:“神明,顾玉冰有事请教。佃户献异菇,似有光,似有凉,不敢妄断,求示下。”

归梵在梁上,灵嗅追踪的神通正铺在后山阴冷秽气上,忽被这菇味引回神。她瞥了眼供桌上的菇,又“看”了眼库房里那几簇异种,轻笑:“倒是会送标本。”

她没下谕,只隔空一指,将那淡紫菇瓣里残存的一缕净化金光引出,在菇上方凝成极小的蛇蜕影,又散去——算是个“已察,无害,留观”的回应。

顾玉冰见状,心头落地,回府只令将异菇单独窖藏,标“神察”二字。

而归梵收回神念,继续追那缕秽气。

山产带奇菇,地下藏余毒,这后山,怕要再下场雨了。

归梵从梁上起身,腕间蛇蜕无声滑落,在掌心凝成一柄极薄的水色长刃。灵嗅追踪的神通全开——那缕从异菇里反推回的、属于阴蛛教残存秽气的尾巴,正湿冷地拖在后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