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二长老坐在屋中,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迟迟未饮。
他从祭典返程,本以为错过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听到的消息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我孙女认赤宸为义父?认辰荣王为干爷爷?还赢了辰荣四大将军?”
“哐当!”
鬼方二长老手里的蜜炼桂花茶盏,直接掉在了兽绒地毯上,滚了几圈,茶水浸出一团深色痕迹。他浑然不觉,只瞪着眼前回来报信的子弟,山羊胡一翘一翘:“你再说一遍?!她认了谁做爹?拜了谁做爷爷?!还有那四大将军……她一个人打的?!全赢了?!”
这丫头,是要翻天吗?
“你可打听清楚了?这些事,都是真的?”
鬼方子弟被他吓得一哆嗦,点头如捣蒜:“千、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荒!都说大亚这是要、要三分天下……”
“三、三分天下……”二长老一屁股坐回铺着白虎皮的宽椅里,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他昨日代表族长参加完祭典,因族中另有要务,便提前返程了。谁能想到,就差了那么几个时辰,那丫头竟搞出这么一场泼天动静!
旁人不知,他和其他几位长老却是门儿清——朝瑶那声甜丝丝的“爷爷”,喊的可不是他,而是他们那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鬼方族长?!族长嘴上不说,实则疼这孙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何况孙女还送星星,可、可这……这动静也未免太大了些!
二长老心里顿时像塞了一团乱麻:哎呦我的族长诶!您老人家倒是躲清静闭关去了,留下这么个宝贝疙瘩在外面‘砰砰砰’地放炮仗!认赤宸当爹?那是个杀神!拜辰荣王做爷爷?那位更是早就成了传说!这丫头是嫌咱鬼方太安宁了,非要往火上浇油、油里添柴啊!?
他揪着自己那撮精心保养的胡子,起身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踱来踱去,柔软的靴底踩在地毯上,没半点声音,却更显焦躁:麻烦!天大的麻烦!这下西炎、皓翎、辰荣旧部、中原氏族……全盯着她了!咱鬼方算是被架到明面上了!族长啊族长,这汇报的竹简,我是写喜报还是写请罪书啊?
写喜报吧,事儿太大,怕您老心脏受不住;写请罪书吧……可那丫头昨夜的表现,啧,是真给您、给咱们鬼方?涨脸?啊!万千英灵面前不堕威风,独战四将赢了满堂彩,这威风,够咱们鬼方子弟在外横着走上千年!
他忽然停下脚步,冲着那报信子弟道:“去!再去细探!消息怎么传的,各方什么反应,尤其是西炎王和皓翎王那边的风声,给我打探清楚!”
子弟应声欲走,又被叫住。
二长老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顺便……给大长老那边代传个信,语气委婉点,就说……就说我孙女昨夜‘稍显活泼’,‘略有建树’,‘交友甚广’,其余的……让族长自己看情报吧!”
他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坐回椅中,重新倒了杯茶,这回没再失手。抿了一口,咂咂嘴,脸上那点愁容忽然被混合着得意、无奈和看好戏的复杂神情取代。
“这丫头,倒是为鬼方涨了脸面。昨夜大战四将军获胜,立威大荒,我鬼方,也跟着沾光啊!这风光,也够老夫吹三百年!”
其余屋内的鬼方子弟看着二长老的眼神千变万化,心想最后一句话才是真话,够你老在族会再吹三百年,谁不知道那是你孙女。
赤宸出现在府邸时,灵体如常,衣袍上还沾着昨夜陵园的夜露。晨光正穿过庭院里百花,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獙君、烈阳、逍遥三人,正在一对一训练无恙、小九、毛球。
赤宸刚要开口唤阿珩,“外爷,可算回来了!”无恙一个纵跃落在他面前,笑容实在。
“昨夜那阵仗,我们都瞧见了。瑶儿的胆子是真随了你,竟敢一人对上四个老怪物。”逍遥随即停手,出声打趣。
赤宸还没答,院中温度骤降。
不是风,是某种比寒风更彻骨,由纯粹威压凝聚的寒意。一道绯红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了庭心,墨发未束,垂落肩头,映着日光却无半分暖意,反似淬了寒霜的刀锋。
九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院里几人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昨日在北极天柜斩了三头裂空妖,归来时,正撞见漫天灵体星光如逆流的银河涌向辰荣山——不用想,定是那小废物又在干不要命的勾当。若非随后收到无恙灵力传回的讯息,他昨夜就已踏上辰荣山。
他目光落在赤宸身上,只一瞬,便移开,落在空荡荡的秋千上。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淬冰:“她人呢?”
没称呼,没寒暄,连多余的眼神都欠奉。但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隐忧,却让院中所有人收敛神色。
这怒火不是冲他们,不是冲赤宸,而是冲那个此刻不在场的那个人。
赤宸看他这副全世界欠他八百金的臭脸,有点想乐:“怎么,北极天的风雪没浇灭你的火气?瑶儿在辰荣山忙完了正事,这会儿……”
“我没问你她在做什么。”九凤打断他,指尖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明灭不定,显示他耐心即将告罄,“老子问,她、人、呢?”
赤宸竟不觉得被冒犯,因为他在这小子眼里,只看到了对自己闺女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担忧和怒火。
赤宸咧咧嘴,朝辰荣山方向抬了抬下巴:“刚折腾完,估计累瘫了,在哪儿补觉吧。”
九凤闻言,二话不说转身便走。身影将散未散时,却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交代:“西陵珩在药田。”
说罢,灵光一闪,人已化作一道灼烈的流火,直奔辰荣山方向而去,所过之处,连晨雾都被灼出嘶嘶轻响。?
赤宸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火痕,“嗤”地笑出了声。他转头对逍遥、烈阳、獙君耸耸肩:“瞧见没?这小子……啧,对瑶儿倒是真心。”
无恙.....他爹生气时是不是太狂了?这可是瑶儿的爹。
小九.....得,外爷就喜欢这种风格。
毛球.....他怎么看不懂呢,外爷还乐?
獙君瞧出三小只的疑惑,笑语:“老丈人看女婿,既希望女婿像自己,又希望女婿弥补自己的不足,好在瑶儿两个都收了。”
而掀起这漫天风波的某人,此刻正蜷在西炎王宫深处、太尊寝殿侧间的软榻上,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知。
她连那身染血的劲装都没换下,是太尊命侍女用温水一点点擦拭了身上的血污,才勉强给她套了件柔软的寝衣。
此刻,她侧躺着,半张脸埋在云锦软枕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额间那点殷红的洛神花印也黯淡下来,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被角,指节纤细,却仿佛蕴着能捏碎星辰的力量。
太尊静静立在榻边,看了她许久。
他身后,一名侍女垂首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正是朝瑶昨夜那身白衣,此刻已不能说是一件完整的衣裳,更像是被无数利刃与烈焰反复撕扯、灼烧后勉强连在一起的破碎布帛。
雪白的料子上浸染着大片大片已变成褐色的血迹,前襟、肩头、袖口更是有好几处被灵力对撞撕裂的口子,边缘焦黑卷曲,布料上还凝着未散的阴寒水汽。
太尊伸出手,指尖未真正触碰那些血迹和裂口,只是悬停在衣料上方一寸处。
他面容沉静如古井,眼底却似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无声翻涌。昨夜陵园的一切,他虽未亲至,却了如指掌。
他能想象出这身衣裳的主人是如何在那惊世骇俗的力量对撞中辗转腾挪,如何用更暴烈、更精准、更公平的方式,去赢下那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去铺陈她那盘惊天棋局。
许久,他极轻、极缓地收回了手,对侍女摆了摆。
侍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将那身破碎的战衣带离。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朝瑶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逐渐升高,照耀着这个崭新又动荡的大荒的日光。
太尊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远方渐次苏醒的城池,环顾辰荣山轮廓,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沉的弧度。
晨光漫进殿内,照亮榻上少女酣睡的侧脸,也照亮窗外徐徐展开的、全新的山河画卷。
辰荣山的禁制,拦不住一道灼烈的火线。
九凤没有在山门处停留半分。那层笼罩辰荣山、让大荒绝大多数高手止步的灵力屏障,护山大阵,在他接近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般悄然消融出一个孔洞,像是那屏障本身认得他灵魂里另一半的烙印,默许了他的通行。
他像一抹没有实体的绯色幽灵,掠过重重殿宇的回廊与飞檐。值守的侍卫只觉得一阵带着焦香的热风拂过面颊,再定睛时,眼前空无一物。
太尊的住处位于山巅最幽静处,外院种满了谷物与青蔬。
九凤的身影落在院墙的阴影里时,目光如刃,扫过那个在田边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寻常老农的玄衣身影。
太尊看着眼前一株沾着露珠的麦子。
九凤眼皮都没动一下。他的目标不在院子,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在那份夫妻契约另一端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疲惫与安宁的波动。
门口垂首侍立的两名侍女,只觉得周遭空气忽然变得干燥炙热,仿佛瞬间从清晨步入酷暑正午,额角瞬间沁出细汗。
她们困惑地抬头四顾,却什么也没看见。
而就在她们视线移开的刹那,一道几乎与光影融为一体的绯色痕迹,已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门缝。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滤进的阳光被厚重的纱帘柔化,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安神香与尚未散尽的药草血气。
九凤的脚步踩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目光在踏入内室的瞬间,就死死锁在了窗边那张宽大的软榻上。
榻上的人蜷缩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兽。云锦的软被只盖到腰间,一件素白的寝衣松垮地裹着她,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脖颈。
雪白的长发凌乱地铺了满枕,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
她侧着脸,半边脸颊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却沉重,那枚平日鲜活的洛神花印,此刻也黯淡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安静,脆弱,毫无知觉。
这副模样,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九凤的眼眸深处。
他尚未平息,因担忧而灼烧的怒火,此刻“轰”地一声,窜起了三丈高!
不是气她胡闹,是气她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气她总是这样,看似算无遗策,实则每一次都在拿命去赌、拿血去流!
那身被侍女捧出去,破碎染血的衣裳,此刻仿佛就映在他眼前,每一道裂口,每一片血渍,都在无声控诉着昨夜她经历过什么。
怒火在他胸腔里冲撞,烧得他指尖那缕金红火焰明灭狂乱,几乎要压制不住。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他稍微松手,她就敢不管不顾的干。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恐怕更是!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榻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玉杯,“咔嚓”一声,表面悄然绽开几道细纹。
可就在他即将伸手,打算把这不知死活的小废物拎起来狠狠骂醒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被角的那只手上。指节纤细,苍白无力地蜷着,指尖还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那滔天的怒火,仿佛骤然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冰山,嗤啦作响,蒸腾起一片白茫茫、名为心疼的酸涩雾气。
那么尖锐,那么汹涌,几乎要盖过愤怒本身。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冲到嘴边的怒骂都被这阵酸涩狠狠堵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在榻边坐了下来。坐下的力道很重,仿佛在跟自己较劲。
他伸出手,不是去拎她,而是榻边太窄,他怕她掉下来,将她连人带被往里侧推了推。
动作粗鲁,指尖碰到她肩头单薄寝衣下的肌肤时,却几不可察地放轻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