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名金丹修士神识探查之际,忽的一道强横气息自天际压来。
来者遁光如火,赤芒裂空,尚未及近,那股灼热中带着凌厉霸道的威压便已如潮水般覆压而下。
焚海真人到了。
他遁光一敛,现出身形,目光如电,直直落在这名金丹续期面前。
“玄青子,你来此作甚?”
声如闷雷,不见寒暄,开门见山便是质问。
被唤作玄青子的金丹修士负手立于空中,面色并无过多变化。
他只淡淡扫了焚海真人一眼,收回探入阵法的神识,不疾不徐道:
“焚海道友此言差矣。你我既为同盟,共谋禁海机缘。此地既在约定探查范围之内,贫道前来一观,有何不可?”
同盟。
约定。
这两字从他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字字刺在焚海真人耳中。
焚海真人面色微沉。
他何尝不知,玄青子此番前来,名义上是“相助”,实则是冲着禁海深处的机缘来的。
这本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将那消息放出去,本就是他与澜涛真人商议后的决定。
焚海真人压下心头不悦,目光却仍未从玄青子面上移开。
他自然记得那场商议。
那日他与澜涛真人从禁海深处退出,在百里外望着这片被猩红血色笼罩的死寂海域,沉默了许久。
“以我二人之力,纵有阵法相助,要消磨此海,也非朝夕可成。”澜涛真人那时语气平淡,“少则数月,多则上年。东玄洲那边,可等不了这许久。”
焚海真人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知。
东玄洲剧变,七宗覆灭。
那满洲的机缘,此刻正如熟透的果实悬于枝头,只待有胆有识者前往采摘。
相比东玄洲那等千年、甚至上万年难遇的盛事,区区一片禁海,又能算得了什么?
若为此地耽搁了时机,错失东玄洲机缘,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你的意思是……”焚海真人那时沉吟道。
“将消息放出去。”澜涛真人转过身来,目光平静,“禁海之力已衰,外围血煞对金丹修士威胁大减,只要不过度深入,禁海依然对我等金丹修士没有任何威胁。”
“然要以我二人之力,完全消磨禁海的力量,太过漫长,唯有借助他人之手,方能快速将这片禁海攻破。”
话到这里已经无须在多说。
焚海真人听完沉默良久。
他自然明白澜涛真人的盘算——单凭他二人,纵有金丹期的修为,也难在短时间内啃下禁海这块硬骨头。
唯有将更多人手拉下水,借众人之力,方能快速成事。
至于届时禁海深处的机缘沦落谁手——
各凭本事罢了。
焚海真人有这个自信。
于是消息便这样放出去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同盟之中,金丹修士算上他二人,就有十九人,真正接讯前来的,却只有区区五人。
其余那些,或在闭关,或推说有事,或干脆不作回应,竟是无一来者。
焚海真人初闻此事时,心下确有几分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
毕竟这禁海降临已有一年,其间吞噬修士无数,凶名在外。
纵使他们放出消息说“威胁已减”,信者又有几人?
能来五个,已算不错。
于是便有了今日之势。
七名金丹真人——焚海、澜涛,加后来的玄青子等五人。
经数日探查布划,最终联手布下这座覆盖整个禁海的封锁大阵。
此阵名为“七元炼血阵”,以七人各自本命法宝为阵眼,引动天地之力日夜冲刷禁海。
照此消磨之势,最多只需月余光景,就能将这片禁海炼化殆尽。
然则此阵有一弊端——
既是七人联手共执,则七人皆有调动全阵之力的权柄。
任一执阵者,只需以特定法诀牵引,便可暂时收拢整座大阵的力量,凝于一线,强行轰开一条直通禁海深处的通道。
通道只能维持片刻,也只容一人通行。
而通道那一头,便是禁海深处,是那可能藏有机缘的核心所在。
换言之——
谁先调动阵法之力,谁便能独享寻宝的先机。
这便是焚海真人此刻站在此地、质问玄青子的缘由。
他盯着玄青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顿:“道友既言相助,也知我等之间有约定,探查至少需两人通往,而你孤身一人便至,究竟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眸光愈厉。
“可是……想调动全阵之力,轰开禁海?”
此言诛心。
玄青子闻言,却并无半分被揭破心思的局促。
他只淡淡一笑。
“焚海道友多心了。”
他负手而立,目光垂落下方那层隐于夜色中的透明屏障,语气平和如常。
“贫道不过是适才神识扫过,察觉此处阵法屏障有冲撞痕迹,故而多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既然道友怀疑,贫道也不多事,这就离去。”
焚海真人眸光微闪。
他不接话,只将神识放出,如烈火焚原般扫过那片阵法屏障。
玄青子亦未再言。
他同样放出神识,与焚海真人的神念一左一右,并行不悖地探入那层无形阵法之内。
片刻后。
焚海真人收回神识。
“不过区区筑基层次的冲撞罢了。”他语带不屑,“莫说筑基,便是金丹来此,现在也奈何不得此阵分毫。”
玄青子亦收回神识。
他默然片刻,微微颔首。
“既焚海道友如此说了……”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面上看不出喜怒。
“那贫道也没有什么好再言。”
他转身,遁光已在足底凝聚。
走出两步,他忽又停下。
“焚海道友。”
焚海真人眉头微皱。
“何事?”
玄青子没有回头。
他背对焚海真人,负手立于虚空边缘,遁光的幽芒映在他玄青道袍上,明灭不定。
“此阵虽是我等联手所布,根基稳固,然则——”
他顿了顿。
“未必没有破绽。眼下禁海之力虽衰,其依然在日夜不停侵蚀阵基......”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片刻,他微微侧首。
“那之后若是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
“也别怪贫道未曾提醒过。”
话音落,遁光起。
那道玄青色的遁芒破空而去,须臾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虚空中只余一缕淡淡的水行灵韵,如潮退后的细痕,很快便被禁海外围稀薄的血煞吞噬殆尽。
焚海真人立在原地。
他目送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夜风从海面掠来,裹挟着稀薄的血煞与咸腥的水汽,拂动他赤纹法袍的袍角。
他依旧没有动。
玄青子最后那几句话,他听进去了。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此阵的弊端,七人皆知。
他焚海能想到借调动全阵之力抢得先机,旁人自然也能想到。
玄青子今日来此,当真只是“多看了一眼”?
他沉默良久。
而后再次放出神识,扫过方才感知到“筑基层次冲撞痕迹”的那片区域。
那痕迹极淡,如指印捺于水面,稍纵即逝。
确实很弱。
弱到他方才只需一瞥,便能断定绝非金丹所为。
他收回神识。
不再多想。
遁光起,赤芒划破夜空,转瞬消失在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