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世代赛特朗驶出矿坑,转上返回夏莱的公路。
夕阳缓缓沉向地平线,车厢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乾启靠在椅背上,他打开自动驾驶,手为了避免违反交规放在方向盘上,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只不过,脑子里那几位显然不打算让他闲着。
“我不太懂。”
特迦索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那个叫霞的人类,明明输了,为什么还笑得那么开心。输的人不该是这个反应。”
“因为她挖出温泉了呗!”维斯插嘴,并在精神空间里倒挂在某个看不见的单杠上晃来晃去,“炸了那么多次都没出水,最后嘭一下喷出来,换谁不笑啊!我要是在场我也笑——不对,我肯定先被烫得嗷嗷叫然后再笑!”
“但她没有放弃。”特迦索德说,“她只是把引爆器扔了。”
“对对对!引爆器扔了不算放弃!人类管这叫——以退为进!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虽然她没留青山,她留的是口温泉!温泉比青山值钱多了好吧,青山又不能泡!”
特迦索德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你说话我每次都只能听懂一半。”
“行了行了,别吵了!”阿罗娜的声音横插进来,精神空间里她举着折扇分别敲了维斯和特迦索德各一下——只不过在敲特迦索德那下明显轻很多,毕竟对待神明大人还是要给点面子,只是嘴上却一点不客气,“老师打了一下午架,累得不行了,你们还在脑子里开会,让不让人休息啦!”
说罢,她清了清嗓子,转向特迦索德。
“神明大人,那位霞同学笑的不是输赢,是自己终于做到了,就算过程乱七八糟的,温泉冒出来的那一刻,她之前炸错的所有地方、被追的所有路、写的所有检讨书,全都变成值得的了,人类就是这样,有些事你坚持了很久很久,久到别人都觉得你在犯傻,可当它真的实现的时候,那种开心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比如我每次帮阿启活跃完气氛,看到阿启对我竖大拇指的时候!”维斯举手。
“你什么时候活跃过气氛了?你只会添乱。”
“添乱也是活跃气氛的一种!负负得正你懂不懂!”
“行了行了……再吵我把你们三个全静音。”乾启深吸口气,在脑海里出声。
精神空间瞬间安静了。
特迦索德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盘坐在光晕中,重新变回那一声不吭的石像。
后排,白子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黑色收纳盒,反复确认盖子扣紧了没有。
对此,一花偏头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备用的自行车链条卡扣。”白子随口扯了个谎,把收纳盒放进口袋,“上次链条断在半路,之后就习惯多带一个,刚才在矿坑那边差点弄丢了,还好找回来了。”
“原来如此。”
一花没再多问。
有些事确认对方安全就够了,不用刨根问底。
片刻后,次世代赛特朗停在夏莱大楼门前。
白子推开车门,从楼侧的停车架推出自行车。
“用不用送你回去?”乾启摇下车窗。
“不用。”
白子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他,停顿了片刻,补充道。
“……骑车快。”
“原来如此,那路上小心。”
“嗯,老师再见。”
说完,白子踩下脚蹬,自行车沿着积雪铲干净的人行道轻快地滑出去,围巾在身后飘成两条平行的线,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哈啊,运动系真好啊。”
一花从副驾驶探过头,看着白子消失的方向,一只手摸着脸道。
“这个点正好逆风,骑车回去至少半小时,白子同学也是蛮拼的。”说完她收回视线,缩在副驾驶上伸了个懒腰,“不过今天收工确实早,以前当值日生经常忙到天黑都回不去,今天居然能赶上正常下班。”
“说明你档案整理得快。”
“那是,我一向效率高。”一花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不过我发现,老师跟砂狼同学一起出任务效率特别高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默契呀。”
“……”
乾启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不重,但位置精准。
“嗷——好痛!”一花捂住额头,笑得更明显了,“老师你下手不轻啊!我说的是实话嘛!”
“尽想些有的没的,下车,上楼,休息半小时再回去。”
“好好好~”一花捂着额头跳下车,跟在乾启身后往大楼里走,“不过老师,你刚才弹我那下很重,是不是因为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再说下次过来给你加一倍工作量。”
“我没说!刚才那话当我没开口!”一花举起双手,脚步依然轻快,羽翼却在身后收拢又微微张开,尽显少女此刻的心情。
两人穿过电梯,推开办公室的门。
此刻花耶正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老师,一花同学,你们回来了。”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拿起早已整理好的文件夹走过来,“今天的文件全部录入完毕,您过目后签字就行。”
“是吗?”
乾启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一遍。
花耶的字迹一丝不苟,每份文件页边都贴了不同颜色的索引条——红色紧急,蓝色批阅,黄色归档,绿色已处理。
“全处理完了?”
“是,今天工作量比往常少一些,进度就快了。”花耶推了推眼镜道,随手准备再拿起咖啡杯。
“行。”乾启合上文件夹,“那你提前下班吧。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诶?”
花耶愣在原地,手里的空咖啡杯差点滑出去:“提前下班?现在才五点不到。”
“今天周六。”
“可是上周六我也加班到九点——”
“上周是特殊情况。”乾启打断她道,“今天没特殊情况,能早走就早走,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
“唔。”
花耶迅速把咖啡喝完,将咖啡杯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并朝乾启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那我先失礼了。”
“去吧去吧。”
得到乾启同意,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乾启和正窝在沙发里伸懒腰的一花,犹豫了片刻,开口道。
“……老师,您偶尔也让自己休息一下,文件不会长腿跑掉,疲劳会积累的。”
“知道了,快去吧。”
“是,那我走了,老师。”
说完,花耶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乾启坐到办公桌后翻开花耶留下的文件夹,一花坐在沙发上,没拿手机,也没翻杂志,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老师。”就在这时,一花突然开口道。
“嗯?怎么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一花双腿交叠,单手托腮顶在膝盖上,看着他道,“你这个人,对身边人是不是都太好了,白子同学也是,花耶同学也是,妃咲同学也是,温泉开发部那个部长也是——明明刚跟人家打了一架,转头就给人家协商,对所有人都迁就,温柔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呵呵……”
乾启没有抬头,笔尖在文件上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往下写。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职业病嘛,整天在圣三一当调解员,不观察人怎么做仲裁。”一花坐直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道,“不过老师,你就不怕被人说是中央空调?”
“中央空调啊。”
乾启放下笔,转头看她。
窗外最后的余晖打在他脸上,表情被分割成明暗两面。
“那你呢,你不也跟什么人都聊得来?圣三一的、千年的、阿拜多斯的、格黑娜的,今天一天就跟玛尔库特交了朋友,还顺手送了人家一个挂件,要说交朋友,你才是专业的。”
“噗——别打趣我了,那不一样嘛。”一花笑着摆手,但笑声收得比平时快。
她坐的端正,羽翼在身后轻轻收拢,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继续道。
“我做那些,说到底就是工作,正义实现委员会要到处协调,不跟各种人打交道不行,学着学着就会了,但老师你不一样——就算不是工作,你也会去帮人,我羡慕的就是这个。”
“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知道自己在保护谁 我呢,什么都试过,音乐、运动、手工艺、园艺——上手倒是都挺快,可过不了多久就觉得没意思,东西也顺手卖了。”
“以至于到现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乾启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她。
“你不是喜欢吉他吗,之前跟我说过,第一次摸吉他就弹得很好。”
“那个啊——”一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苦笑道“吉他已经卖掉啦,不过现在这把没卖,还留着,偶尔会弹。”
“那就继续弹,不用非得找到什么特别的理由,你只是太容易上手,所以反而觉得什么都不值得继续。”
乾启道。
“但做一件事不是都得有个了不起的缘故——做的时候心里安静,这就够了。”
“……”
一花没有立刻回话。
她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师你总是这样。”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明明是在说我,却把我看得比我自己还清楚,所以我才想问——如果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继续做调解员,也不确定是不是想留在正义实现委员会,那该怎么办。”
“那就别急着定下来,也不用为了谁逼自己表态,继续待在正义实现委员会,继续做你做得来的事,吉他想弹就弹,想不弹就不弹,毕竟你是仲正一花,你就是你,不用为了证明什么就变成的另一个人。”
“……我就是我,吗。”
听到乾启的话,一花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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