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沈青返回行宫复命。因是公事,刘轩在御书房见了她。
沈青躬身行礼,禀报道:“陛下,岑鹏举的家眷已全部登记造册,录入犯罪官员家属名录。”她知道刘轩最关心的是什么,停顿一下,便直接说道,“臣亲自查验,并未见到长平公主赵云裳。”
刘轩闻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将册子移交给刑部吧。”
“遵旨!”沈青领命告退。
刘轩在书房中默默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在太监成喜的跟随下,往后宫走去。
他心中有些烦闷,便径直回了皇帝寝宫。躺在龙床上,刘轩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帐顶,忽然瞥见床柱内侧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赵月到此一游。
刘轩不由一愣,翻身坐起,凑近了仔细端详。那字迹歪歪斜斜,笔画粗细不均,丑得别具一格,确是赵月的手笔。再看刻痕新旧程度,分明是新近留下的。
他微微皱眉,陷入沉思。这行宫中房舍众多,平日仅有十几名太监和宫女负责洒扫打理。以赵月的身手,悄然潜入而不被发现,倒也不是难事。可自己入住之后,御林军已将整座行宫戒严,她便出不去了。如此说来,唯有一种可能——赵月此刻就在这行宫之中。
念及此处,刘轩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成喜连忙跟上,问道:“陛下可是要去后苑寻二位娘娘?”
刘轩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去后苑,带朕去外膳房。”
行宫之中,皇帝与后妃用膳皆由御膳房的御厨掌勺,而宫女太监们的伙食则另由外膳房供应,有专人负责。皇帝不在时,留守的宫女太监便轮流自行做饭,并无固定的伙夫。
成喜听刘轩说要去外膳房,不由一愣,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老老实实地在前引路,将刘轩带到了外膳房门前。
刘轩推开门,只见一名“太监”正大大咧咧地盘膝坐在案桌上,手里捧着一只肥硕的猪蹄,啃得满嘴流油。
听见门响,那“太监”抬起头来,朝刘轩咧嘴一笑。不是赵月,还能是谁?
成喜见里头竟藏着人,大吃一惊,连忙厉声呵斥:“你是哪个宫的?怎敢在此偷食!”
刘轩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你在外面候着。”
成喜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刘轩缓步走到赵月跟前,在桌前椅子上坐下,看着赵月道:“小姨子,你怎么跑到我的行宫里来了?”
赵月擦了擦嘴,又抓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口,理直气壮地说道:“什么你的行宫?这里本来是我家。”
刘轩笑了笑,问道:“你是宋国的帝姬?”
赵月点了点头,大大咧咧道:“不像吗?我是赵贞的女儿。”
刘轩又问:“那你怎敢直呼父亲名讳?”
赵月撇了撇嘴,语气冷淡:“我自小就被他派人遗弃,叫他一声名字,已经算是客气了。”
刘轩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月放下手中的猪骨头,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油脂,正色道:“姐夫,你还记得答应过为我做三件事吗?这次我来,就是要你替我办第一件事情。”
刘轩点了点头:“记得,朕一言九鼎。”他看了看四周,又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儿宫人该来用饭了,换个地方说。”
赵月“嗯”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顺手抄起桌边打狗棒。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外膳房,回到了刘轩的寝殿。
两人落座之后,赵月笑嘻嘻地问道:“姐夫,你怎么知道我藏在外膳房?”
刘轩道:“你整天就知道吃,躲在那里不是最方便吗?”他打量着赵月那一身装扮,皱眉问道:“你混进宫来,扮个宫女倒也罢了,怎么偏扮成个小太监?”
赵月一脸无所谓:“有什么区别吗?反正都是蹲着尿尿。”
说着,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半靠在床头,拍了拍身下的锦缎床铺,大大咧咧地道:“这皇帝睡的床,也就那样嘛。平时没人敢进来,我倒是在这儿睡了三天,也没觉出有什么稀奇。”
刘轩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你可知睡这床铺的女人,需得尽些什么本分?”
赵月一怔,脸上那份慵懒的笑意骤然凝固,随即猛地坐直了身子,急切地说道:“你先把我姐姐娶了再说。”
“娶你姐姐?”刘轩眉头微皱。
“没错!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赵月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姐姐在药师庵出家,你想办法让她还俗,然后纳她为皇妃。这不算违背道义吧?”
刘轩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说的姐姐,可是赵云裳?”
赵月点点头:“我俩是一母所生。我出生时母亲难产而死,赵贞认为是我克死了母亲,便让影七将我弄死,扔到乱石岗。影七于心不忍,偷偷将我寄养在一户人家。后来养父母也去世了,我便四处流浪。影七得知后,将我送到回风观,让我拜清虚散人为师。因他时常出宫看我,被赵贞知晓,险些丧命。是我姐姐求情,影七才保住性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姐姐知道我还在人世,便派老韩他们暗中保护我,自己也常来看望。后来赵贞后悔了,想认回我这个女儿,可我从未踏进过临安皇宫半步。赵家的人,我只认赵云裳这一个姐姐。”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刘轩:“当年不列颠人进犯我国,粤州、桂州已失,临安危在旦夕。朝廷派岑鹏举议和,不列颠人头目答应退兵,但有一个条件是娶我姐姐这位江南第一美人,否则即刻攻城。岑鹏举那王八蛋趁机说,只有我姐姐嫁给他,才能绝了外人的念想。赵贞那老东西怕皇位不保,又不愿姐姐被掳到万里之外,便将她许给了岑鹏举。我姐宁死不从,赵贞便苦苦哀求,甚至拿‘若不停战,会有更多百姓惨死’来逼她就范。你说,我姐姐还能怎么办?”
赵月越说越激动,牙关紧咬:“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不列颠人不过是要些钱财和土地,压根没提过我姐姐半句。那些条件,全是岑鹏举那个畜生自己捏造的!”
她拉住刘轩的手臂,轻轻晃了晃,眼中带着恳切:“姐夫,其实我姐姐心里一直装着你。自从嫁给岑鹏举之后,她总是独自垂泪,性情大变,真的让人心疼。求求你下一道旨意,让她还俗吧。”
刘轩叹了口气。赵月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已了然于胸。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且不说你姐姐不愿还俗,我不能强求。单是她数次悔婚于我,我若再将迎入宫中,只怕皇家颜面扫地,还要遭言官弹劾。”
赵月瞪了他一眼:“反正话我已经撂下了。你要是想当个说话不算数的乌龟小狗,养活孩子没屁眼——”
刘轩抬手打断她:“行了行了,你别说了,容我先想想。”
赵月道:“那你可得快些想。告诉你姐夫,这羊城中有好多处尼姑庵,但如今只有无着庵是正经的。其余几座,都渐渐变成了高级的应酬场子,那些南洋来的商客最爱光顾,城里的达官贵人心知肚明,背地里都管那儿叫‘师姑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