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那并指如剑的一击,并未真正刺出。
就在指尖与任我行掌心相距不过三寸之际,他忽然变招。
不是进攻,而是划出一道圆弧。
那圆弧看似轻柔,却蕴含着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
任我行只觉自己沛然的掌力如同击入棉絮,竟被带得偏了方向。
“轰”的一声拍在旁边的山石上,碎石飞溅。
任我行收掌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却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好!好一个令狐冲!”
任我行笑声渐歇,目光却如刀锋般扫向岳不群。
“岳掌门,你这好徒儿的武功招式,想必连你这个当师父的,也从未见过吧?”
岳不群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任我行又转向方证大师,声音陡然转冷:
“方证大师,你乃少林方丈,见识广博。可看得出此子所使的,究竟是何门何派的功夫?”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看不出来吧?”任我行冷笑。
“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武功却高到连你我都难以看透。
他所学的,既非少林武当,亦非五岳剑派,更非我神教武功。
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亦正亦邪、摇摆不定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他的危害,比起老夫这个‘魔头’,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任我行缓缓环视四周,目光从正教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方证大师身上。
“方证大师,不若……你我暂且放下正魔恩怨,联手先将此子拿下?
待除去这个心腹大患,你我再计较正邪之事,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震住了。
正教和魔教……联手?
对付令狐冲?
“我说任我行!”不戒和尚第一个反应过来,破口大骂。
“这么不要脸的事你也干得出来?你好歹也是魔教教主,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令狐冲这小子还帮你杀了东方不败呢!你这是恩将仇报!”
“阿弥陀佛。”
定闲师太长宣一声佛号,声音清越。
“正魔双方之事,乃是江湖百年恩怨,岂能转嫁于一人之身?
况且此事本与令狐少侠无关,他今日来此,实是宅心仁厚,不忍见生灵涂炭,无辜伤亡。”
“定闲师太此言差矣。”岳不群忽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面色沉痛而凛然:
“令狐冲此子,已非当年华山那个乖巧弟子。
他叛出师门,结交妖邪,如今更是公然与正教为敌。诸位请看——”
他指向令狐冲,声音陡然提高:“他身怀诡异武功,来历不明!
他今日能调停正魔之战,明日便能挑动江湖纷争!
此子若不趁早除去,日后必成武林大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诛心,竟然把被他逐出师门变成了令狐冲叛出师门。
只有宁中则听出了话中深意——岳不群是在怕。
他怕令狐冲的武功已经超越了他,怕华山弟子人心向背,怕封不平那些剑宗旧部借势而起,更怕……怕自己这个掌门之位,坐不安稳。
而最怕的,是令狐冲提议带走宁中则和华山派弟子。
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岳掌门说得有理!”青城派人群中,一名长老高声附和。
“此子当日辱我青城派,一句‘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让我派沦为江湖笑柄!此仇岂能不报!”
“正是!他今日能对青城派如此,明日就能对其他门派如此!”
“此子不除,江湖永无宁日!”
情绪,就这么被煽动起来了。
像野火般蔓延,顷刻间席卷了整座黑木崖!
那些正教弟子看着令狐冲,眼神从最初的愤怒、鄙夷,渐渐变成了恐惧。
对一个未知的、强大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的恐惧。
恐惧,往往比仇恨更能让人疯狂。
宁中则急得脸色煞白,连声道:“不是这样的!冲儿他……”
“师妹!”岳不群厉声打断,“你还执迷不悟吗?此子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冲儿了!”
定闲师太还想说什么,却被金光上人的一声冷哼打断:
“此子确实诡异。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武功路数。”
莫大先生站在令狐冲身侧,眉头紧锁。
他看着周围那些渐渐围拢过来的正教弟子,又看看对面虎视眈眈的魔教众人,忽然叹了口气。
“令狐冲,”他低声道,“今日之局,怕是难了。”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曾经的同道,那些口口声声“除魔卫道”的正教侠士,此刻正与魔教教主联手,要对付他这个“心腹大患”。
多么讽刺。
多么可笑。
方证大师始终闭目不语。
这位少林方丈仿佛入定了一般,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一种纵容。
任我行笑了。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看来,诸位英雄与老夫想到一处去了。”他朗声道。
“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魔教阵中已有数人跃出!
当先两人正是青龙堂正副堂主,一使钢鞭,一使双钩,身法如电,直扑令狐冲!
几乎同时,正教那边也有数人出手!
青城派三名长老,泰山派两名弟子,还有两名不知来历的江湖客。
七人从不同方向攻来,刀剑齐出,杀气凛然!
“你们敢!”不戒和尚怒吼一声,挥掌迎上,却被两名魔教堂主缠住。
哑婆婆尖啸一声,十指如爪,抓向一名青城派长老,却被另外两人拦住。
定闲师太长剑出鞘,却被金光上人横杖挡住:“定闲师太,莫要自误。”
“金光上人!你……”定闲师太又惊又怒。
“此子诡异,留不得。”金光上人面无表情。
莫大先生胡琴疾挥,琴弦割向一名泰山派弟子,却听岳不群冷声道:“莫大先生,你要与整个正教为敌吗?”
莫大先生动作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那十人已杀到令狐冲身前!
钢鞭砸向天灵!
双钩锁向咽喉!
刀剑分刺前后左右!
十人合击,封死了所有退路!
宁中则失声惊呼:“冲儿!”
仪琳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崖上,任盈盈死死咬着嘴唇,血丝从齿间渗出。
乱石后,曲非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而令狐冲,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十般兵器即将及体的刹那——
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而是……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那一步踏出的时机妙到毫巅,恰恰是十人攻势将发未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然后,他伸出了手。
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虚一按。
没有风声,没有气浪。
但冲在最前的青龙堂堂主,却感觉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来!
他闷哼一声,钢鞭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人。
几乎同时,令狐冲左手并指如剑,在身周划了一个圆。
那圈剑指划过,攻来的刀剑竟纷纷偏了方向,彼此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十人合击,瞬间瓦解。
令狐冲收手,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抬眼,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正教魔教众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还有谁?”
全场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
良久,任我行缓缓鼓掌。
“好武功。”他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今日,非要老夫亲自出手不可了。”
他看向方证大师:“方证大师,你还等什么?”
方证大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慈悲的眼中,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阿弥陀佛……”他长叹一声,“令狐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令狐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方证大师,”他缓缓道,“你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除魔卫道’。”
“你们要的,只是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听话的江湖。”
话音未落,任我行与方证大师,同时动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电射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