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家?
最初,赵向荣认为有爸爸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即便她总是被奶奶骂赔钱货,但她知道爸爸妈妈是爱她的。
从她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向荣,欣欣向荣。
可她从没想过,连名字,也是可以被夺走的。
弟弟是爸爸妈妈日盼夜盼才得来的。
那时,妈妈总带着她一起向“神仙”许愿,求一个儿子。
赵向荣的运气一向很好,她轻易地实现了妈妈的愿望,得到了一个弟弟。
而弟弟出生后,赵向荣便再也体会不到原来的幸运了。
先是名字给了弟弟。
向荣是一个好名字,是爸爸妈妈花了两个鸡蛋求来的。
如今,它属于弟弟了。
爸爸说,妞妞,你是一个女孩,女孩不需要多好听的名字。你看,翠翠也只是叫翠翠。你叫妞妞,和翠翠一样。
妈妈说,妞妞,你以后要多照顾弟弟,有什么好的都要先想着弟弟,知道吗?
名字被夺走后,赵向荣那份与生俱来的“运气”仿佛也一并转移到了弟弟身上。
家里的生活越来越好,大人们都说,是“向荣”这个福星带来的。
向荣是弟弟。而她,是赵妞妞。
赵向荣要学着照顾弟弟,可她也只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又怎么可能真的照顾得了弟弟?
只要有一点儿差错,责骂都算轻的。
自从弟弟出生后,赵向荣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你是姐姐,你要……”
那时候,赵向荣便想,要是能回到没有弟弟的日子就好了。
她的愿望好像被“神仙”听到了。
弟弟吃了奶奶给的鸡蛋,被蛋黄噎死了。
出生不过一年,弟弟便被埋进了土里。
家人哭得伤心欲绝,赵向荣同样伤心。
弟弟终归是家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指着她说,都怪她。
怪她命里注定是独苗,所以弟弟即便来了,也被她克死了。
他们将弟弟的死按在了赵向荣身上。
家庭的崩溃似乎就在一夜之间。
那一晚,妈妈接受不了弟弟的死,喝了农药。
爸爸痛哭流涕,声称不想再看到她,不知去向。
家,没有了。
之后呢?赵向荣不记得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站在自家屋前,看到赵翠翠和她的两个哥哥走过来,就像她做的梦一样。
那时,赵向荣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还是赵翠翠家好,有两个儿子,将来还能给妹妹撑腰。】
她想起,自己不是为了妈妈许愿要两个哥哥,她是为自己要的哥哥。
或许是为了惩罚她的自私,她来到了这里。
她有哥哥了。
村里的人都在这里陪着她,爸爸妈妈也在,唯独没有弟弟。
她有哥哥了,不需要弟弟。
可是,这里的爸爸妈妈同样不喜欢她。
她想,一定是因为她抢了弟弟的名字。
可妞妞这个名字,总是会让她想起弟弟,想到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可去。
她舍不得“妞妞”这个名字,所以她管自己叫“小妞”。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然就叫“小妞”。
她没有听话,没有听神仙说的好好待在屋子里。
所以,爸爸妈妈被草吃掉了,如同现实中那样,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了。
没关系,只要不记得,就不会伤心。
于是,赵向荣开始遗忘一切。
村子变得越来越诡异,时间变得越来越奇怪,但赵向荣总是会忘记这一切。
她忘记一切皆因她而起。
女孩无泪可流,她的眼泪早已哭干。
刘山见她神色悲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在赵向荣身边坐下,同样抱着腿。
的身形已然恢复原样,它能看到赵向荣的模样正在崩坏,但也只是沉默地待在一旁。
猪羽趴在地上,将脑袋搭在前蹄上,没有哼哼。
刘山陪着赵向荣静坐着,周围的景象越来越崩坏,无论地面还是天空都正在被黑色粘稠物吞并。
而刘山、和猪羽所在的这一小片区域却始终没有被侵蚀。
统分身解释,这是尚存理智的赵向荣在保护他们。
下方,赵翠翠正在四处寻找通往上方赵向荣所在处的道路。
这里的路面已完全扭曲,许多地方只剩错乱高耸的石块,而赵向荣就在最高处。
赵翠翠尽可能地避开黑色粘稠物,寻找着落脚点。
统分身注意到赵翠翠的存在,有些愕然,这个人类是怎么回事?
上方,刘山看着扭曲的天空,开口道:“向荣。”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赵向荣的真名。
赵向荣回过神来。
她转过脸,黑色的粘稠物已经爬满她的四肢,正缓缓向上蔓延,蚕食着她的脸颊与口鼻。
“哥哥,你还不走吗?这里要坏掉了。”她的声音不再稚嫩,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发出的声响。
刘山笑了笑,“我再陪你坐一会儿。”
他看向赵向荣,“你的名字不是小妞,而是向荣,对不对?”
赵向荣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我是向荣。”
粘稠物随着她的动作滴落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片污迹。
刘山仿佛没看见一样,接着说道:“其实,我不是什么知青。”
赵向荣满眼疑惑,粘稠物的流动停了一瞬。
刘山笑道:“其实我来自其他世界。”
赵向荣终究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即便受到污染,好奇心仍在。
她问:“这是什么意思?”
刘山从空间里拿出手机,他打开手机,快速地搜了一个图片,给赵向荣看,“你看,这就是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飞机。”
尽管只是图片,但头一回看到飞机,赵向荣依旧感到震撼。
她又指着他的手机,“这个又是什么?”
“这叫手机。在我来的地方,很多人都有。”刘山一边说,一边滑动屏幕,向她展示城市、街道、公园、学校……
他轻声描绘着那个世界,女孩听得入了神,连声惊叹。
不知不觉间,那些黑色物质的蔓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以后,你也能亲眼看到这些。”刘山收起手机,注视着她,“你想看看,世界会不会真的变成这样吗?”
“想……”赵向荣脱口而出,眼中映出憧憬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出不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污秽覆盖的身体,这副模样又怎么出去?
“就算出去了,我也没有家了。”
粘稠物随着她的沮丧再次快速涌动起来,“我没有家人,我只剩下自己了。”
刘山只是朝她伸出手,“那,你愿意跟我去我的世界吗?”
赵向荣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粘稠物的流动,彻底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