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九月廿三至九月廿九。
秋夜渐长,寒意随着月色无声浸染。七王府内,气氛肃然。自明明发现那个化名“阿贵”的奸细与送菜老王头之间隐秘的传递后,萧璟布下的网便悄无声息地收紧。
长公主府后巷那处偏僻小院被严密监控起来。暗卫发现,每日都有不同身份的人进出,有扮作货郎的,有装成乞丐的,甚至还有穿着体面像是小商户的,行迹鬼祟,交接物品。通过追踪和秘密抓捕审讯其中几个外围人员,萧璟初步摸清了这个据点的脉络:这里似乎是长公主萧明玉暗中操控的一个情报中转站,负责接收来自各方(包括潜伏在七王府的“阿贵”)的密报,再通过更隐秘的渠道汇总、传递出去,其最终流向,极有可能指向隐匿的宁王。
“阿贵”传递出的纸条,内容多是七王府日常的人员出入、车马动向、以及萧璟和秦沐歌偶尔的外出时间和目的地,虽非核心机密,但长期积累,足以拼凑出王府的生活规律和防卫薄弱环节,为可能的再次袭击提供依据。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张纸条上,居然提到了“小世子近日常随王妃去城南医馆,辰时出发,巳时三刻返回,途经柳巷……”这分明是将明明的行踪也纳入了监视范围!
看到这张纸条时,萧璟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秦沐歌亦是心头剧震,后怕不已。若非明明细心发现端倪,他们犹自被蒙在鼓里,潜在的危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不能再等了。”萧璟声音冰冷,“长公主勾结逆党,窥探亲王府邸,意图谋害皇孙,证据确凿。今夜收网!”
九月廿五,夜。无月,星子稀疏。
长公主府邸依旧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仿佛主人仍在宴饮享乐。而后巷那处小院,却早早熄了灯火,陷入一片沉寂。
子时刚过,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掠过高墙,潜入小院。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屋内几个负责看守和传递消息的人员便被制服、堵嘴、捆绑。暗卫迅速搜查,从暗格、地砖下、墙壁夹层中,起获了大量密信、账册、名单以及一些未来得及传递出去的纸条。其中一份名单,赫然记录着朝中数名中低级官员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收受的贿赂数额或把柄;还有几封密信,是长公主写给“影阁”残余头目的指令,要求其继续在京畿及周边活动,伺机制造事端,扰乱视线。
而在院中一口枯井的隐蔽处,暗卫还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封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狠之气的亲笔信,落款正是“明玉”。信中内容,除了与宁王商议如何对付秦沐歌、萧璟,破坏北境和谈等旧事,竟还提及了十五年前的一桩隐秘:当年苏雪柔奉命前往北燕,其具体任务和遭遇的某些“意外”,似乎与长公主和宁王的暗中操纵有关!
当这些证据被连夜送到萧璟面前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他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原来,母亲(苏雪柔)当年的悲剧背后,还有这样的黑手!
秦沐歌更是双手微微颤抖地拿起那几封信。信中提到,苏雪柔在北燕与慕容翊相遇相恋,本不在宁王最初的计划内,但他们发现后,便顺水推舟,试图利用这段关系达成更复杂的目的,甚至有意制造了某些阻挠和误会……虽然语焉不详,但足以证明,母亲的死,绝非简单的任务失败或意外。
“萧明玉……萧承烨……”秦沐歌声音低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凉。重生以来,她一直在追查母亲死亡的真相,没想到线索竟然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这些证据,足以让长公主万劫不复。”萧璟握住秦沐歌冰冷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父皇即便再顾念兄妹之情,也容不下她如此祸乱朝纲、谋害手足、通敌叛国!明日一早,我便将这些证据面呈父皇!”
这一夜,七王府无人入眠。书房灯火通明,萧璟与几名心腹幕僚连夜整理证据,撰写奏章。秦沐歌则陪着明明。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睡得并不安稳,秦沐歌便一直握着他的小手,轻声哼着安眠的曲调。
“娘亲,”明明在半梦半醒间喃喃,“坏人……抓到了吗?”
“快了,明儿。”秦沐歌抚平他微蹙的眉头,“爹爹和很多好人,正在努力把坏人抓起来。睡吧,没事了。”
**九月廿六,清晨。**
萧璟身着朝服,带着厚厚一沓整理好的证据和奏章,入宫面圣。皇帝萧启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
当萧璟将“阿贵”的供词、长公主小院中起获的密信、账册、名单,尤其是那几封提及苏雪柔往事和指使“影阁”作乱的亲笔信,一一呈上时,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沉郁的雷霆之怒。他握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萧明玉!好一个朕的好妹妹!”皇帝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失望与暴怒,“勾结逆贼,窥探王府,谋害皇孙,操纵朝臣,通敌叛国……现在连十五年前的旧账也翻出来了!她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兄?可还有大庆的江山社稷?!”
“父皇息怒。”萧璟垂首,“儿臣已命人严密监控长公主府,相关涉案人员也已控制。请父皇圣裁!”
皇帝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传朕旨意!长公主萧明玉,勾结宁王逆党,窥探亲王府邸,意图谋害皇孙,操纵朝政,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十恶不赦!即日起,褫夺其长公主封号,废为庶人,圈禁于皇家冷苑,非死不得出!其府邸查抄,一应党羽,交由刑部、大理寺严审,按律惩处,绝不姑息!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查!”
这道旨意,比之前对宁王的通缉令更显雷霆万钧。长公主毕竟身份特殊,是皇帝的亲妹妹,太后的亲女儿。如此处置,几乎是断绝了她的所有生机和尊荣。
圣旨一下,朝野再次震动。长公主府被禁军团团围住,萧明玉在最初的尖叫怒骂和不敢置信之后,很快被强行带走,送往那偏僻荒凉的皇家冷苑。府中仆役婢女悉数被拘押审讯,奢华府邸被查抄,无数珍宝古玩、金银田契被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牵连出的数名官员也迅速被拿下。朝中与长公主过往甚密者,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七王府内。**
秦沐歌得知长公主被圈禁冷苑的消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空落落的。大仇得报的一部分,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沉重。母亲的死,终于有了更清晰的指向,但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而宁王,那个最大的元凶,依旧隐匿在暗处,操纵着南疆的叛乱、北境的威胁,以及不知还有多少潜伏的阴谋。
“娘亲,长公主是很大的坏人,对吗?”明明仰着小脸,看着母亲有些出神的表情,问道。这几日府中气氛紧张,下人们议论纷纷,他也隐约知道了些。
秦沐歌回过神,将他揽到身边:“是的,她做了很多坏事,害了很多人,包括……你从未见过的外祖母。”
“外祖母?”明明眨了眨眼,“是娘亲的娘亲吗?她也是被坏人害死的?”
“嗯。”秦沐歌轻轻点头,声音有些飘忽,“所以,抓坏人,不仅是为了保护我们现在的人,也是为了告慰那些被坏人伤害过的、已经不在的人。”
明明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母亲声音里的悲伤。他伸出小手,环住秦沐歌的脖子,小声说:“娘亲不怕,明儿长大了,保护娘亲,也保护妹妹,不让坏人害我们。”
孩子的童言稚语,像一股暖流,驱散了秦沐歌心头的阴霾。她紧紧抱住儿子,低声道:“好,娘亲等着明儿长大。”
**九月廿九。**
长公主一案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南北两境几乎同时传来了新的急报。
北境:蛮族首领阿骨烈集结了超过五万骑兵,突然南下,袭击了边境数处屯兵点和商道,周肃率军迎击,双方在黑水河一带爆发激战,互有伤亡。蛮族此番来势汹汹,似乎不只是简单的“打草谷”,更像是有预谋的军事行动。
南疆:萧瑜在稳住部分局势后,试图与镇南王进行最后谈判,但镇南王依旧称病不见。而就在前日,被软禁的镇南王世子,在其府中“暴病而亡”。紧接着,镇南王突然“病愈”,并打出“清君侧、诛奸佞(指萧瑜)”的旗号,正式宣布起兵!同时,那些被挑唆的俚僚部族,也公然袭击朝廷州县,南疆战火,终于全面点燃!
两封急报摆在御案上,皇帝萧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宁王这一手“南北呼应”,实在是狠辣至极!北境牵制精锐,南疆直接叛乱,朝廷顿时陷入两面作战的窘境!
“召太子、七王、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主要官员,即刻御前议事!”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沉重。
战争的阴云,从未如此刻般,沉沉地压在了大庆王朝的上空。而在这场即将席卷帝国的风暴中,每个人都将面临各自的抉择与考验。
七王府的书房里,萧璟看着地图上南北两处被标红的区域,眉头紧锁。秦沐歌站在他身旁,手中拿着一封陆明远从药王谷发来的信。信中说,他已接到朝廷征召,将亲自带领一批药王谷弟子和筹备好的军医物资,前往北境支援周肃。同时,他也恳请秦沐歌,能否在京中统筹,为南北两线的将士们,提供更多的医药支持和远程医疗指导?
“看来,我这‘神医王妃’的名头,这次真的要派上战场以外的用场了。”秦沐歌放下信,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璟,“璟,你放心去前方,后方医药保障之事,交给我。仁济堂可以成为调度中心。我会联络太医院、各地药商,尽力筹措药材,培训更多的战场急救人员。”
萧璟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化为深深的一眼:“沐歌,辛苦你了。家国危难,你我皆不能退。北境有周肃和陆师兄,南疆……十三弟需要支援,我必须向父皇请命,南下督战。”
“我明白。”秦沐歌反握住他,声音轻柔却有力,“你去帮十三弟,稳住南疆。京城有我,孩子们我也会保护好。我们……各自保重。”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明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看着父母凝重的神情,听着他们话语中提及的“北境”、“南疆”、“战争”,他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家国”二字的重量。
他悄悄退开,跑回自己的小房间,从枕头下拿出那本《医学三字经》,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又拿出爹爹给他做的小木剑,用力挥了挥。
他要快点长大,学好医术,也练好武功。那样,他就能像爹爹一样去打仗保护国家,也能像娘亲一样,在后方救治受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