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助理,顾总的诚意我们是相信的。但工人兄弟们更看重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看是不是这样,薪酬方面,能不能直接定一个比原厂标准上浮百分之十五的保底数?
住房补贴,按每人每月五十元的固定标准发放?医疗报销,在社保之外,联营分厂全额承担剩余部分?这样大家才能安心嘛!”
这个要价立刻超出了顾氏预案的上限。
百分之十五的固定涨幅在尚未投产、市场前景不明的情况下风险不小;每月五十元的补贴在昌北偏高;全额承担医疗剩余部分更是无底洞。
显然,厂方想借人员安置问题,为厂里争取更多现实利益,也为后续可能涉及的其他谈判积累筹码。
马秋元心中了然,脸上笑容不变:
“周厂长,各位领导,我理解大家为职工争取利益的用心。但我们也要考虑联营分厂未来的可持续发展。过高的固定成本会削弱市场竞争力。
顾总常说,企业和职工是命运共同体。只有新厂发展好了,大家的利益才能长久。我们更倾向于建立一个‘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弹性机制。
当然,对于即将退休的老同志和确有特殊困难的家庭,我们可以设立专项保障基金,给予倾斜照顾。”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普涨”引向“弹性机制”和“特殊关怀”,既守住了成本底线,又体现了人性化考量,还暗含了对“王铁手”这类特殊个案的关注。
双方在这个核心议题上展开了拉锯。
马秋元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韧性,数据、案例、政策依据信手拈来,既不咄咄逼人,也绝不轻易退让。
她时而强调顾氏投资的决心和未来前景,时而表示理解厂方的难处和职工的关切,在原则性和灵活性之间寻找着微妙的平衡点。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茶续了一壶又一壶。
中场休息时,马秋元走出会议室透气,在走廊里遇到了似乎“恰好”也出来抽烟的总工程师老吴。
“马助理,谈判很辛苦吧?”老吴递过来一支烟,马秋元婉拒了。
“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辛苦也值得。”马秋元微笑道。
老吴深吸一口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厂区,忽然压低声音说:
“马助理,有些话,会上不好说。厂里有些设备,账面上看着还能用,实际上……隐患不小。特别是那几台七十年底从罗马尼亚进口的铣床,主轴精度早就超差了,修过几次,也就是勉强维持。
还有铸造车间的冲天炉,能耗高,污染大,故障率也高。这些,在设备清单里可能不会特别注明,但你们接手后,都是要真金白银投进去改造或者更换的。”
马秋元眼神一凝。
这是重要的技术性示警!
老吴作为总工,显然对厂里家底心知肚明,也不愿看到顾氏接手后因为设备问题陷入被动,影响合作大局。
他选择这种方式私下提醒,既尽了责任,又避免了在会上“拆自家台”的尴尬。
“谢谢吴总提醒,这些细节对我们非常重要。”马秋元郑重地说,“我们会安排专业团队进行更深入的设备状态评估。合作要长远,基础必须打牢。”
老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掐灭烟头回了会议室。
马秋元心中记下这笔,同时也对这位技术出身、尚有良知和远见的总工多了几分敬意。
下半场谈判,焦点转移到技术转让的范围和后续研发。
厂方坚持“有偿转让”的最新汽油摩托车技术,必须是“完整打包”,包括所有图纸、工艺文件、工装模具,甚至包括与配套厂家的联系方式,开价不菲。
而顾氏更关注的是后续的联合研发机制和技术升级路径。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寡言的技术权威刘老高工,扶了扶眼镜,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
“技术转让,不能只看眼前这一堆图纸。关键是吃透原理,形成自己的研发能力。我们厂这些年,在单缸风冷发动机的小型化、轻量化上,还是有些心得的,特别是解决热负荷和振动问题。这些经验,光看图纸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厂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还有,图纸上标的是标准工况下的参数。实际批量生产,材料批次差异、加工精度波动、装配工艺水平,都会影响最终性能。
这些‘手艺’和‘经验’,得靠老师傅手把手带,在生产线上磨合。这些东西,算不算技术转让的一部分?怎么算价值?”
刘老高工的话,一下子点中了技术合作中最核心也最微妙的部分——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
这是远比显性图纸更宝贵、也更难以定价和转移的资产。
马秋元立刻意识到这番话的价值。
她诚恳地回应:
“刘老说得非常在理!这正是顾总最看重的。我们愿意为这些宝贵的‘经验’和‘手艺’支付合理的对价,更希望建立一种长效机制,让洪都厂的老师傅和我们的技术团队深度融合,不仅完成技术转让,更要共同培养新一代的技术力量,形成我们自己的研发体系。
我们建议,在技术转让费之外,设立专项的‘技术顾问’和‘技能传承’津贴,并且在新厂研发中心,为洪都厂有贡献的技术骨干保留职位和课题主导权。”
这个提议,跳出了简单的“买卖”思维,指向了更深层次的“融合”与“共生”。
刘老高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周厂长等人则显得有些意外,交头接耳起来。
谈判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才暂时休会,约定下午继续。
整整一上午的高强度交锋,马秋元滴水不漏的应对、对细节的精准把握、以及关键时刻展现出的格局和诚意,给厂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然分歧仍在,但合作的基调似乎更加坚实了。
午餐安排在厂小食堂的另一个包间,气氛比昨晚略显微妙。
少了些刻意的热情,多了些各怀心事的沉默。
马秋元乐得清静,简单吃了点,脑中飞快复盘上午的谈判,调整着下午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