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堆满文件的红木办公桌。
头顶的白炽灯泡接触不良，滋滋啦啦地闪烁着，像极了某种老旧恐怖片里的开场镜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福尔马林和过期螺蛳粉的诡异味道。
“林缺，男，26岁，死因：连续加班72小时后心源性猝死。”
一个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他耳边响起。林缺猛地抬头，看见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那男人脸色惨白得像刷了三层腻子，黑眼圈垂到了颧骨，最可怕的是，他的领带歪在一边，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点，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
“我是地府人力资源部的面试官，你可以叫我王经理。”吊死鬼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鉴于你生前在广告界‘把死人说活’的卓越表现，我们决定录用你。”
林缺咽了口唾沫，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请问，贵公司的五险一金怎么交？有双休吗？加班费按几倍算？”
王经理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求职者。他那张青紫色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林先生，这里是地府。我们不讲劳动法，我们讲因果报应。不过，考虑到你是特殊引进人才，我们可以给你提供‘阴间编制’，包食宿（虽然是纸扎的），每月功德值按时发放。”
“成交。”林缺回答得干脆利落。只要不用改ppt，当鬼他也认了。
“很好。”王经理从抽屉里掏出一份还在滴着黑血的合同，“签了它。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处理‘幸福家园小区’的钉子户。那个小区最近投诉率爆表，严重影响地府形象。”
林缺拿起笔，刚想签字，突然注意到合同右下角的一行小字：注：若连续三个月KpI考核不合格，将被打入拔舌地狱进行再就业培训。
“这KpI……具体是什么？”林缺的手悬在半空。
“很简单。”王经理指了指窗外一片血红色的天空，“把那个闹事的厉鬼送走，或者，让他心甘情愿地签《自愿投胎承诺书》。记住，我们要的是满意度，不是暴力执法。现在的地府，讲究文明治鬼。”
林缺深吸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
当林缺再次睁开眼时，他正站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声控灯早就坏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如骨。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湿气。
这就是“幸福家园小区”？这名字起得简直是在嘲讽。
“喂，有人吗？物业吗？”林缺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楼道深处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温度骤降。林缺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冰冷刺骨。
“别……别回头……”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你是新来的住户？快跑！这层楼……有脏东西！”
林缺没跑。作为一名资深乙方，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脏东西？具体是什么症状？有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有没有向相关部门报备？”林缺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王经理给他的“工作手机”——一个屏幕裂了一半的老年机。
背后的鬼魂显然被问懵了：“啊？啥？它在……它在吃人！昨晚隔壁老张头就被吸干了阳气，现在还在IcU躺着呢！”
“哦，恶性治安事件。”林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请问它现在在哪？”
“在……在404室……”
“谢了。”林缺拍了拍那个鬼魂的肩膀（手感冰凉，像摸了一块冻肉），然后径直走向404室。
“你疯了？！”背后的鬼魂尖叫起来，“那是‘红衣学姐’！她怨气冲天，已经害死七个活人了！你手里连把桃木剑都没有！”
“桃木剑？那是封建迷信。”林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扩音喇叭和一份文件夹，“我有这个。”
他站在404室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幽幽的红光，伴随着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声音。
林缺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同时按下了扩音喇叭的开关。
“各位业主请注意！各位业主请注意！”
震耳欲聋的声音瞬间炸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房间里那个正背对着门、披头散发、穿着红衣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林缺大步走进去，无视了周围飘浮的断肢和满地的鲜血，直接走到那红衣厉鬼面前，将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你好，我是地府文化宣传部的林缺。根据《地府治安管理处罚法》第38条，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无证经营‘恐怖体验项目’，现在依法对你进行约谈。”
红衣厉鬼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珠只有眼白，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满口尖牙。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周围的玻璃窗瞬间炸裂，无数玻璃碎片悬浮在空中，对准了林缺。
“死……都要死……”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林缺面不改色，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指着悬浮的玻璃碎片说：“这位女士，高空抛物是违法的。还有，你这妆容太夸张了，不符合现在的审美趋势。我们地府现在提倡‘绿色恐怖’，你这种血腥暴力风，已经被市场淘汰了。”
红衣厉鬼愣住了。她当了五十年的鬼，吓死过无数人，但从来没人跟她谈过“审美趋势”和“市场淘汰”。
“你……不怕我？”她歪着头，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怕？我生前被甲方折磨了十年，你这点怨气，连我前老板的万分之一都不到。”林缺拉开一把破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来，我们聊聊。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是因为执念？还是因为没人给你交社保？”
红衣厉鬼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痛处：“我……我是跳楼死的……这栋楼……偷工减料……护栏太矮……我要报仇……”
“停。”林缺打断了她，“你的诉求我理解了。但是，你现在的做法，属于‘无效维权’。你把活人吓死了，地府就会派更厉害的黑白无常来收你，到时候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去拔舌地狱。这笔账，你算过吗？”
红衣厉鬼沉默了。悬浮在空中的玻璃碎片开始微微颤抖。
林缺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看看这个。地府最新推出的‘怨气转化计划’。只要你签下这份《自愿投胎承诺书》，我们不仅免除你的刑罚，还给你安排一个‘好人家’。下辈子，你不仅能投胎成富二代，还能亲自参与那栋楼的拆迁工程，看着开发商破产，怎么样？”
“真……真的？”红衣厉鬼的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带上了一丝迟疑。
“我骗你干嘛？我是正规编制。”林缺指了指胸口的工牌（虽然那是王经理随手用硬纸板给他做的），“而且，你现在停手，属于‘自首’情节，我们可以给你申请‘功德值’补贴。以后投胎了，自带锦鲤体质。”
红衣厉鬼看着那张传单，又看了看林缺那张写满“真诚”的脸。
终于，她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变回了普通人的黑色瞳孔。她身上的红衣也慢慢褪去，变成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连衣裙。
“我……我签。”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笔。
林缺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刚才警告他的年轻鬼魂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把‘红衣学姐’劝降了？！”
林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社畜的冷漠脸：“什么劝降？这叫‘精准用户画像’加‘痛点营销’。行了，别愣着，帮我把这位女士送去奈何桥，记得走VIp通道，别让她排队。”
年轻鬼魂手忙脚乱地扶着红衣厉鬼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林缺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缺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叮。”
手里的老年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王经理。
“恭喜完成新手任务。评价：S级。奖励：阴间编制转正。新任务已发布：请在一小时内，解决‘午夜凶铃’频道的收视率下滑问题。注：该频道主编是一只千年僵尸，脾气暴躁，请做好心理准备。”
林缺看着短信，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窗外，血红色的月亮似乎更红了。
“这地府……”林缺喃喃自语，“比阳间还卷啊。”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毕竟，KpI不等人。
“午夜凶铃”频道的办公区位于地府b座的负一层，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混合着陈年腐肉的味道。
林缺捂着鼻子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迎面飞来一本厚重的《地府收视率周报》，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滚出去！谁允许你进来的！”
伴随着一声漏风的咆哮，一个穿着清朝官服、浑身长满绿毛的高大身影从办公桌后跳了起来。因为起跳的惯性太大，加上落地时没控制好重心，这位千年僵尸主编“吧唧”一声，直挺挺地摔了个狗啃泥。
林缺揉了揉额头，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熟练地将这位主编像翻咸鱼一样翻了过来。
“赵主编，冷静点。我是新来的策划经理林缺。根据王经理的指示，我是来拯救你们频道收视率的。”
赵主编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写满了暴躁，他张开嘴，露出两颗锋利的獠牙，试图再次发出咆哮，但发出的声音却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嘶……嘶嘶……你……懂个屁……”
林缺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音频波形图，怼到赵主编面前：“赵主编，我不懂，但数据懂。您看看这个，这是您昨晚直播的录音分析。您的高频发音完全丢失，低频杂音占了80%。观众在弹幕里刷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听不懂’和‘求字幕’。您的收视率已经从巅峰期的十万阴兵在线，跌到了现在的三个孤魂野鬼。”
赵主编瞪着死鱼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显然气得不轻。他生前是武将，死后成了僵尸，靠着“原生态恐怖”的噱头在地府混了个主编。但时代变了，现在的年轻鬼魂都习惯了短视频时代的快节奏，谁还有耐心听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僵尸念恐怖故事？
“我……我这是……传统……艺术！”赵主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伴随着两颗獠牙的碰撞声，还喷出了一点绿色的口水。
“传统艺术也需要与时俱进，赵主编。”林缺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开启了资深乙方的“职场pUA”模式，“您想想，您在这个频道干了八百年，八百年了！您有升职吗？有加薪吗？连地府分配的‘极品血豆腐’配额，都被隔壁‘聊斋频道’的狐妖抢走了。为什么？因为您没有核心竞争力！”
赵主编愣住了。他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没分到血豆腐”这件事确实是他心里多年的痛。
“那……那我怎么办？”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
“转型。”林缺打了个响指，“我为您量身定制了一套‘无声恐怖ASmR’的转型方案。既然您咬字不清，那我们就彻底放弃语言。我们主打‘沉浸式肢体恐怖’和‘白噪音’。”
林缺在平板上划出几张ppt：“第一期直播，我们不讲故事。您就坐在镜头前，用指甲刮擦黑板、用牙齿咀嚼冰块、用关节敲击桌面。配上地府顶级的环绕立体声收音设备。我们要让观众听到的不是语言，而是直击灵魂的‘压迫感’。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深夜食堂：僵尸主编的嘎嘣脆》。”
赵主编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是ASmR，但他觉得林缺说得好有道理。
“真……能行？”
“行不行，试播一次就知道了。如果这次收视率能破万，我保证帮您向阎王爷申请‘特级津贴’。”林缺画完大饼，立刻开始布置现场。
半小时后，“午夜凶铃”频道的直播间重新开启。
没有开场白，没有背景音乐。镜头直接对准了赵主编那张惨白的脸。
赵主编按照林缺的指示，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勺，开始有节奏地刮擦一块木板。
“滋——嘎——”
刺耳的声音通过地府的直播网络传了出去。
一开始，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观众，弹幕里还在刷“这老僵尸又发什么疯”。
但很快，随着赵主编越来越投入，他不仅刮木板，还开始用獠牙咬碎核桃，甚至把脑袋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用手指弹着脑壳发出“咚咚”的声音。
这种极度诡异又带着一丝荒诞的视觉和听觉冲击，瞬间抓住了观众的眼球。
弹幕开始变了：
“卧槽，好解压！”
“这声音，我生前失眠十年，现在居然有困意了！”
“主播是个狠人，关注了！”
“打赏！打赏！给你刷十个‘还魂丹’！”
林缺站在镜头外，看着后台疯狂飙升的在线人数和打赏金额，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微笑。
“看到了吗，赵主编？这就是降维打击。”林缺拍了拍赵主编的肩膀，“记住，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要找到自己的生态位。只要观众爱看，你就算在直播间里表演生啃棺材板，那也是行为艺术。”
一场直播下来，赵主编的粉丝暴涨了五万，打赏的冥币堆成了一座小山。
直播结束后，赵主编激动得连獠牙都在颤抖。他一把抱住林缺，差点把林缺的脖子给勒断。
“林……林经理！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以后你就是我赵某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客气了，赵主编。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缺艰难地从赵主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西装，“不过，作为您的策划经理，我需要抽取10%的提成作为策划费。另外，为了维持您的热度，下周我们需要策划一场‘僵尸吃播’，食材需要您自费购买。”
“没问题！买！买最贵的！”赵主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林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区。
刚走出b座大门，他手里的老年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王经理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但林缺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干得不错，林缺。不过别高兴得太早。你刚才搞出的动静太大，引起了‘地府工会’的注意。黑白无常两位大人对你的‘创新模式’很感兴趣，他们刚刚向我提交了申请，要求你担任他们的‘年度KpI冲刺特别顾问’。十分钟后，他们在‘忘川河畔大排档’等你。温馨提示：他们最近因为内卷严重，脾气不太好，建议你带好护具。”
林缺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阴间冰冷的空气。
黑白无常？那可是地府的实权派，也是出了名的卷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廉价的西装，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刚赚来的冥币提成，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甲方爸爸发话了，乙方哪有不赴约的道理。”
林缺紧了紧领带，朝着忘川河的方向走去。
夜风呼啸，忘川河的水面上飘浮着无数幽绿的鬼火，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而在那星河的尽头，一家挂着“忘川大排档”招牌的破旧棚子里，正坐着两个穿着黑白色长袍、戴着高帽的诡异身影。
他们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冥界火锅，正为了“谁夹的毛肚更多”而互相瞪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气。
林缺知道，他在地府的“社畜生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