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陈默一个人开着车到了江南省的滨江大道尽头。
“维多利亚号”就停在那里。那是一艘三层的豪华游轮,通体雪白,船身两侧的舷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船顶的天台上搭着一个玻璃穹顶餐厅,灯火辉煌。
船头挂着江海集团的旗帜,蓝底金字,在江风里猎猎飘动。
赵铁军下午在办公室里拦过陈默,他说道:“陈局,让我带两个人跟着你。”
“不用。”陈默应着,他要是带了人,就沈傲君那高傲个性,不可能说真话的。
“万一——”赵铁军很担心陈默,可陈默打断了他的话。
“没有万一。沈傲君现在要的是跟我谈判,不是要我的命。”
“她如果有脑子,就不会在自己的船上搞事情。”陈默自信地说着。
赵铁军还想说什么,被陈默一个眼神挡了回去。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在岸上等你,有事按两下手机侧键,我十分钟以内上船。”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上外套就出了门。
现在陈默站在码头上,看着“维多利亚号”的舷梯。
舷梯上铺着红毯,两侧每隔两米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服务员,微微鞠躬。
陈默把车钥匙揣进口袋,一个人走上了舷梯。
甲板上,沈傲君已经在等了。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修身长裙,锁骨上方戴着一条简单的钻石项链,头发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
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磨炼出来的锐利和妩媚。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却像二十出头。
站在暮色中的江风里,红裙被吹得微微飘动,像一朵盛放在水面上的红莲。
陈默看着这幅画面时,心里动了又动。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如此优质的女人,一点想法没有,那不可能。
只是陈默太清楚这个女人就是个巨大的猎物,而投入猎物的人,到底是谁,陈默最想知道这一点!
“陈局长,欢迎登船。”她的声音低而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主动伸出了右手。
陈默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应道:“沈总有心了。”
沈傲君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陈默穿过甲板走廊,来到了船顶的玻璃穹顶餐厅。
餐厅里只摆了一张圆桌,白色的桌布上放着两套银质餐具和一瓶已经醒好的红酒。
透过玻璃穹顶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正在从橘红色向深蓝色过渡,江面上的灯火像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
“今天只有你、我两个人。”沈傲君亲自拉开椅子请陈默坐下,“船上的服务人员我都安排在了下面两层。整个三楼,只有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社交安排。
但陈默注意到她说“只有我们”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钟。
陈默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餐厅装修得极其考究,墙壁上挂着几幅名家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沈总这条船不便宜吧。”陈默问了一句。
“买的时候花了八千万。”沈傲君笑了笑,“但它不是我最值钱的东西。”
她亲自给陈默倒了一杯红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酒是82年的拉菲,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种淳厚的果香。
陈默一怔,迟疑着不肯喝。
沈傲君笑笑道:“陈默,上次的事情,不是我的意思,我沈傲君在商海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见多了。”
“下三烂的手段,我也见多了,但对你,我不想用那些手段。”
“可你懂身不由己,更懂很多时候,我们都无法全身而退,你,我都是这样的!”
“来,敬你,陈默。”说完沈傲君把一杯酒干掉了。
“喝吧,酒是干净的,信我一次吧,陈默。”
这女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默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确实不错,陈默能喝到这样的酒,也不容易。当然,只要他放开尺度,这种酒天天都能喝。
沈傲君没想到陈默居然会相信她的同时,干了一杯。
那一瞬间,她握着杯脚的手指轻轻顿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如果陈默不喝,她该怎样笑着化解尴尬;
准备了如果陈默怀疑酒里有问题,她该怎样把话题引到“信任”两个字上;
甚至准备了如果陈默当场起身离开,她该怎样用更重的筹码把人留下来。
可她唯独没有准备陈默真的喝,这个男人不是不知道危险,也不是看不出这场饭局背后藏着刀。
恰恰相反,从他登船那一刻起,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目光扫过餐厅、酒杯、座位、门口和窗边时,沈傲君就知道他把所有可能的陷阱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明知道她不简单,明知道这杯酒背后可能有算计,却还是喝了。
不是被她迷住,也不是逞强,更不是幼稚地相信所谓风月场上的一句“信我一次”。
他喝下这杯酒,是因为他判断她暂时不会在酒里动手脚,也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可以继续谈下去的台阶。
这比任何警惕都更让沈傲君难受,她在商场上见过太多男人。
有人在她面前故作冷静,眼神却忍不住往她身上飘;有人嘴上说着原则,手却在桌下接过了银行卡;有人一边痛骂江湖险恶,一边在她递过去的温柔里忘了自己姓什么。
那些人好对付。贪财的给钱,贪色的给暧昧,贪权的给关系,贪面子的给尊重。
每个人都有价码,每个人都有软肋。
沈傲君从二十岁出头开始跟各种各样的男人周旋,早就练出了一双眼睛,只要三杯酒、两句话、一个眼神,她就能摸到对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可陈默不一样,他不是没有欲望。
沈傲君看得出来,他刚才登上甲板看到她时,眼神里有过一瞬间属于正常男人的波动。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抓不住,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也正因为捕捉到了,她才更清楚这个男人可怕在哪里。
他不是没有动过心,而是动了心以后还能把心收回去。
他不是看不见她的美,而是看见以后依然把她放回“江海集团女总裁”“三江联盟钱袋子”“神秘人前台棋子”的位置上。
沈傲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她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务是什么。
神秘人给她的要求很明确:稳住陈默,试探他的价码,必要时制造足够暧昧的影像证据。
只要陈默露出一点破绽,照片、视频、舆论、纪检举报就会同时发力,把这个年轻局长拖进一场作风风波里。
哪怕不能把他打倒,也要让他分心,让他停下来,让江海集团有时间转移账本、切断资金线、洗掉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尾巴。
她应该照做,她也一直以为自己能照做。
可陈默喝下那杯酒后,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乱了一下。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所谓少女心动。
沈傲君早过了会被一个男人一杯酒打动的年纪。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用来判断男人的那套东西,在陈默身上失灵了。
他信她一次,却不是把命交给她。
他给她台阶,却没有给她靠近的机会。
这种分寸太冷,也太干净。
沈傲君最怕的就是这种干净,因为干净的人不会被她的手段牵着走;
因为干净的人一旦看穿她,就不会给她留下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也因为干净的人偶尔给出的那一点信任,会让她这种在泥水里泡久了的人,突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她甚至有一刹那想问陈默:你就不怕我真的害你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一问,就露怯了。
沈傲君端起自己的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压住心里的波澜。
红酒滑过喉咙,微涩,回甘却很慢。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在江上做生意,心不能软。
船一旦开出去,风浪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让你三分。
这些年她也确实没软过,她看着竞争对手破产,看着不听话的码头被掐断货源,看着某些干部从义正词严变成主动登门,看着一笔笔不干净的钱从账上转出去,又从另一张更干净的账上回来。
她知道自己走到今天,手上不可能没有泥。
可此刻坐在陈默对面,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感觉。
她像是一个精心化了妆、穿着红裙、带着满身香气的女人,端着最好的酒,坐在最华丽的游轮上,却被这个男人一眼看到了鞋底沾着的污泥。
更荒唐的是,他看见了,却没有立刻羞辱她。
这让沈傲君既恼怒,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恼怒自己竟然会在任务里分神,也恼怒陈默为什么偏偏要这样。
如果他轻浮一点、贪婪一点、猥琐一点,哪怕只是虚伪一点,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按下后面的按钮,把今晚的影像变成一把刀,照着他的名声、前途和感情一起捅下去。
可他偏偏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平静地给了她一次继续说话的机会。
沈傲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份平静轻轻拨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更不能允许这种感觉继续扩大。
她提醒自己,江海集团现在已经到了悬崖边。
三江联盟被打掉,旧仓库那批资料随时可能暴露,静水咨询那条线如果被陈默咬住,背后的人不会放过她。
神秘人不是她的朋友,那些年被利益绑在一起的人,也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讲什么情分。
她必须完成任务,她必须让陈默慢下来。
哪怕她心里对这个男人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哪怕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生出“不想把事情做绝”的念头,她也得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因为她是沈傲君。因为这条江上,没有人会因为她动过一次心,就饶她一命。
沈傲群好复杂啊,但她还是看着这个男人,问道:“你平时也喝酒吗?”
“偶尔。”陈默应着。
“那今天算是难得了。”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叙旧,“陈局长在长航局的名声可不太好接近,外面都说你是铁面阎王,不近人情。我今天算是赚到了。”
“沈总抬举了。”陈默淡淡应着。
“陈局长这几个月在长江上的动作,整个航运圈都看在眼里。”沈傲君把酒杯放下,看着陈默。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那种目光很有侵略性,像是在试探你的底线,“坦白说,江海集团作为长江流域最大的沙石贸易企业,受到的影响不小。”
“三江联盟被打掉以后,我们有三条主要的沙石运输航线被迫停运。”
“是吗。”陈默的语气很淡。
“陈局长,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诉苦的。”沈傲君微微歪了歪头,红唇上浮起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我是想跟您聊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陈默问道。
沈傲君从椅子旁边拿起了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放在了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份精心制作的企业介绍,图文并茂,印刷精美。
“江海集团旗下有一百二十七家子公司和关联企业,业务覆盖沙石开采、航运物流、港口码头、房地产开发四大板块。”
“去年的营收是三百八十亿元,纳税二十七亿。”她一页一页地翻给陈默看,声音不急不缓,“我们是楚江省和江北省排名前三的民营企业,直接和间接解决了将近十万人的就业。”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长江沿岸的产业布局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江海集团的码头、仓库和加工厂。
“这条江上每运十吨沙石,就有三吨是江海集团的船在运。”
“陈局长,江海集团不是三江联盟那种小打小闹的黑帮。我们是合法注册、照章纳税的大型企业集团。”
陈默翻完了那份企业介绍,合上,放回了桌上。
“沈总的意思是?”陈默不为所动,问道。
沈傲君把企业介绍推到一边,换上了另一个更小的文件夹。
她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行小字。
“长航局手里掌握着过闸权、航道审批权、安全检查权。这些权力对沿江企业来说就是命脉。”
“陈局长,我的提议很简单:江海集团愿意在长航局辖区内投资建设三个绿色智能港口,总投资不低于五十亿元。”
“所有项目按照最高环保标准建设,给长航局的政绩添一笔浓墨重彩的数据。”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说道:“作为交换,希望长航局在沙石过闸审批上给予江海集团一些便利。具体的合作方式可以慢慢谈。”
陈默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穹顶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江面上的灯光在夜色里变得更加璀璨。
“五十亿,不少了。”他说。
沈傲君的眼睛亮了一下,说道:“如果陈局长有兴趣,我们可以谈得更细一些。”
说完,她起身走到餐桌旁边的一个柜子前,拿出了一瓶年份更老的红酒,“来,换一瓶好的。”
她一边开酒一边继续说:“陈局长从凉州到商务部再到长航局,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
“但官场上要走得更远,光靠政绩是不够的。”
“有些时候需要朋友,需要资源,需要有人帮你把最后那一脚垫上去。”
陈默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开酒。
沈傲君把新开的酒倒进杯子里,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递给陈默。
“陈局长,江海集团在长江沿岸经营了十五年,上到省部级下到县处级,关系网铺得很深。这些关系,如果陈局长需要,随时可以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经意地靠近了陈默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半米。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是某种法国小众品牌的花果香调,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陈默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总,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和,“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谈合作之前喜欢先看看对方的底子干不干净。”
沈傲君的笑容一僵,这男人终于是又要递刀了。
沈傲君不得不接话说道:“江海集团的沙石开发许可证有几张是通过正常程序拿到的?你们的采砂船有多少艘的环保检测报告是真实的?”
陈默轻轻晃了晃酒杯,应道:“沈总请我喝酒,我很领情。”
“但这些问题不解决,过闸审批的事情我开不了口。”
沈傲君看着陈默,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端起酒杯一口喝干,然后慢慢放下杯子。
陈默没有急着起身。他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白色桌布下的玻璃转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总,项目也好,关系网也好,今晚这些话,我都听明白了。”陈默看着她,“但我更想知道,江海集团背后真正说话的人是谁?”
沈傲君的眼神骤然停住。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妩媚、从容和锋利像被江风吹散了一层,只剩下一点来不及遮掩的害怕。
陈默捕捉到了。这不是商人面对执法者时的忌惮,也不是女人在酒桌上被人戳穿算计后的恼怒。
那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像是名字还没有出口,脖子后面已经被人按住了。
“陈局长这话我听不懂。”沈傲君很快笑了笑,拿起醒酒器,给自己又倒了一点酒,“江海集团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产业,我是董事长,也是实际控制人。你要找人,找我就够了。”
“你不够。”陈默淡淡说道。
沈傲君倒酒的动作一顿,陈默继续道:“你能调动江海集团,能压住三江联盟,也能安排今晚这场饭局。”
“但静水咨询那条线,旧仓库那些资料,境外账户的中转方式,还有宋晴手里的那几份转移清单,不像是一个沿江企业自己能搭起来的架子。”
沈傲君抬起眼,目光里终于多了一点冷意,说道:“陈局长,你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得还不够。”陈默看着她,“所以我才问你。那个人是谁?”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玻璃穹顶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缓缓经过,低沉的汽笛声隔着夜色传进来,像一声压抑的警告。
沈傲君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陈默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傲君才放下酒杯,像是随口闲聊般说道:“陈局长,人活在这世上,总要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长江再宽,也只是往东流的一条江。”
她说到这里,右手从杯脚上松开,轻轻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几乎看不出任何刻意。
可她拢发时,手腕朝着北方轻轻偏了一下,食指也在半空里短促地点了一下,像是在指窗外的夜色,又像是在指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方向。
陈默的目光没有动,心里却骤然一沉。
北方。不是楚江,不是江北,也不是长江沿线这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一定是京城,陈默的内心“咯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傲君把手放回桌面,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得近乎完美:“有些人,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要是真聪明,就别再往上问。”
“他在京城?”陈默问得很轻。
沈傲君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陈默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沙哑了几分:“陈默,我今晚请你上船,是想给你一条路,不是想看你去撞墙。”
“墙后面如果藏着死人账,我迟早要撞开。”陈默说道。
沈傲君看着他,眼底那点害怕终于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压住,有恼怒,也有说不出的无力。
“陈局长果然是个难缠的人。”沈傲君说了一句,可内心为什么又那般为这个男人的难缠而心动呢。
“不是难缠,是规矩。”陈默也喝了一口酒,然后站了起来,“天不早了,沈总的好酒我领了。改天有机会再聊,希望沈总回头是岸。”
说完,陈默转身走向了餐厅的门口。
身后传来沈傲君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陈局长,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很难再打开。希望你不要后悔。”
陈默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总保重。江上风大,注意身体。”
他顺着舷梯下了船,踏上了码头的水泥地面。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船油的气味。
赵铁军的车停在不远处,车灯亮了一下。
陈默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怎么样?”赵铁军问。
“鸿门宴。五十亿的绿色港口项目做饵,换我在过闸审批上开口子。”陈默系上安全带,目光平静,“她还暗示江海集团的关系网可以帮我在仕途上走得更远。”
赵铁军嗤了一声,说道:“这女人够大胆。”
“她不是大胆,是没有退路。三江联盟被打掉以后,江海集团的灰色沙石生意损失惨重。她必须在我这里打开缺口,否则这个窟窿堵不住。”陈默应着。
赵铁军发动了车,车子缓缓驶上了滨江大道。
陈默没有立刻再说话。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色显得更加沉静。
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还有别的发现?”
“有。”陈默的拇指停在通讯录上,“沈傲君背后那个人,很可能不在长江沿线。”
赵铁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你套出来了?”
“她没说名字。”陈默说道,“但我问到幕后的人时,她怕了。不是装的,是骨子里怕。她后来指了一下北方,很轻,像是不小心。可她这种女人,不会在这种时候做没意义的动作。”
“北方?”赵铁军皱眉。
“京城。”陈默吐出两个字。
车厢里顿时沉默下来。
这个判断太重,重到连赵铁军这种硬脾气的人,也没有马上接话。
陈默点开蓝凌龙的号码,没有直接拨出去,而是发了一条极短的信息:静水咨询往北查,重点京城关系,所有线索先走暗线,别惊动任何人。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目光望向车窗外倒退的江灯。
“这条线不能放在明面上。”陈默低声说道,“蓝凌龙比我们更适合先摸一摸。她现在咬着静水咨询,只要方向对了,也许能比我们更快碰到那个人的影子。”
赵铁军点了点头:“明白。”
“她给你银行卡了没有?”赵铁军又问。
“没有。但今晚这顿饭只是开胃菜。”陈默靠在椅背上应着,“老仓库那批转运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赵铁军的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说道:“你在船上跟她喝酒的时候,楚江省那边按我们提供的车牌和路线,在江州市西郊临江检查站把三辆厢式货车扣下了。”
“手续是楚江交通执法和省纪委一起走的,我们只做证据见证。”
“车上有东西?”陈默问。
“有。”赵铁军应道,“封箱里的资料不少,伪造的排污合格证、过闸审批复印件、设备维护假合同,还有几箱没来得及销毁的财务单据。”
“宋晴那条线也出现了,她签过两份档案转移清单。”
陈默一听,松了口气,他喝酒归喝酒,可该查的案必须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赵铁军说,“陈局,这招够狠,而且他们还挑不出越界的刺。”
“明天把查获的东西整理好,够我们冻结江海集团一部分业务了。”陈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基调,“沈傲君今晚请我吃饭,我得还她一份大礼。”
车子在夜色里向长航局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维多利亚号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江面上一个模糊的光点。
船上的玻璃穹顶餐厅里,沈傲君独自坐在桌旁,面前是两个喝了一半的酒杯。
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江景。
江面上的灯光被玻璃穹顶切成一块一块,落在桌布上,像碎掉的金箔。
她没有立刻叫人收拾餐具,也没有马上离开。
陈默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微微偏着,杯沿上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痕。
沈傲君盯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不是陈默拒绝五十亿项目时的冷静,也不是他临走前那句“江上风大,注意身体”,更不是“回头是岸”。
而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那一刻,她知道这很荒唐。
一个男人喝了她一杯酒而已,对她沈傲君来说,酒桌上的信任最廉价,很多所谓朋友都能在碰杯时说得情真意切,转身就把刀递给别人。
可陈默那杯酒偏偏不一样。他喝得太清醒,太有分寸,也太坦荡。
坦荡到让她觉得自己今晚所有布置都显得有些狼狈,她缓缓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有一段刚刚同步过来的影像,视频是从餐厅角落里一个隐藏摄像头拍摄的。
画面里是刚才她和陈默喝酒的场景,有几个角度因为灯光和座位的遮挡,看起来两人的距离比实际更近,肢体语言也显得更加暧昧。
这个摄像头是她亲自让人装的,位置、角度、光线,她都看过。
它不需要拍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要能捕捉到几个似是而非的瞬间,就足够在体制内掀起一场风浪。
官场上的很多事,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让人觉得“可能是真的”。
沈傲君用手指在屏幕上把视频拖到了她递酒给陈默的那一刻,画面从特定角度看过去,几乎像是她在贴着陈默的耳朵说悄悄话。
再往后拖几秒,她身体微微前倾,红裙的肩线和陈默深色衬衫之间只隔着一小段模糊的光影。
如果把这一段剪出来,再配几张静态截图,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标题,年轻局长深夜登上女总裁游轮,或者是铁面局长与江海集团掌门人的秘密酒局。
每一个字都不算造谣,可每一个字都能把人往最脏的方向引。
沈傲君看着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笑。
“陈局长,既然你不肯上船,那就别怪我把你拖下水了。”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细响。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只要轻轻一点,这段视频就会进入早已准备好的中转链路。
先发给神秘人指定的技术后勤,再由境外图床、匿名论坛、体制内小群分层投放。
凌晨三点到五点,是最适合流言发酵的时间,等陈默第二天早晨醒来,照片和视频就已经像湿气一样钻进长江沿线的每一个缝隙。
沈傲君太清楚这种打法,它不靠一击致命,而靠消耗。
先让人怀疑,再让人议论,最后让当事人不得不自证清白。
一个官员只要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就很难继续保持进攻节奏。
哪怕组织上最后查明没有问题,那段时间里被拖住的行动、被转移的注意力、被打散的人心,都足够江海集团喘一口气。
这是她该做的事,也是神秘人交代她必须做的事。
可她按不下去!沈傲君盯着屏幕里的陈默,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
从登船到离开,他几乎没有任何失态的地方。
她递酒,他接了,却没有借酒靠近;她靠近,他退开;
她把五十亿和关系网摆上桌,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她用威胁关门,他只留下一句保重。
他甚至没有骂她,这比骂她更让她难堪。
如果陈默当场拍桌子,指着她说江海集团罪该万死,她反而能立刻把视频发出去。
那样她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对手之间的反击,没有情绪,没有亏欠,更没有什么可笑的犹豫。
可陈默没有。他像是早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刀,却还是给她留了一点体面。
沈傲君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这一生最讨厌欠人,欠钱可以还,欠人情却麻烦。
可陈默今晚给她的不是人情,而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
他没有相信她是好人,却相信她不会蠢到在酒里动手脚;他没有接受她的诱惑,却承认她还有资格坐下来谈。
这种承认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近乎陌生的酸涩,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她对陈默的感情也绝不是单纯的喜欢,沈傲君早就不相信纯粹的男女之情。
她对陈默有欣赏,有胜负欲,有征服不了的不甘,也有一种被他看穿以后生出的恼羞成怒。
可在这些东西下面,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不想真的毁掉他,至少,不想由自己亲手按下这个按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傲君脸色就冷了几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把那个念头也一并扣住。
“沈傲君,你疯了吗?”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江海集团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还可以靠她一个人左右腾挪的公司了。
它太大,太沉,也太脏。每一条航线后面都牵着关系,每一笔利润后面都压着旧账,每一个看似光鲜的项目下面,都可能埋着足以把她拖进深渊的证据。
她不完成任务,神秘人不会放过她。
那些靠江海集团吃饭的人不会放过她,甚至江海集团内部那些看似听话的副总、财务、码头负责人,也未必会继续听她的。
她是女总裁,是掌门人,是三江水面上人人畏惧的沈傲君,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就不是完全自由的人。
从她第一次接受那笔“顾问费安排”开始,从她第一次听从那个声音,把一份不该改的审批材料改掉开始,从她第一次坐进西山那场饭局开始,她就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了。
现在那个被交出去的部分,正反过来逼她。
沈傲君重新拿起黑色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晚谈崩了。他不吃项目,不吃关系,也不吃我。
发完以后,她握着手机等。
不到三分钟,神秘人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通,没有先开口。
“那就用视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沈傲君看着桌上那只被她扣住的手机,淡淡说道:“视频不够干净。”
“什么意思?”神秘人问道。
“他没有失态。”沈傲君说,“从头到尾,他的动作都很克制。”
“真要放出去,经不起逐帧分析。”
“一旦他反手公开完整视频,反而会显得我们刻意构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后,神秘人说了一个字:“剪。”
“剪过的东西,更容易被抓住痕迹。”沈傲君的声音很稳,“陈默身边有技术高手,你应该知道。”
“蓝凌龙那条线已经咬到静水咨询了,我不想在这种时候给他送一把能反杀的刀。”
她这句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视频确实不完美,也确实可能被反杀。
可真正让她犹豫的,不是技术风险,她只是忽然不想让陈默在屏幕里变成一个供人亵笑的影子。
“沈傲君。”神秘人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你是在替他考虑?”
沈傲君眼神一沉,冷冷地回应道:“我是在替江海集团考虑。”
“江海集团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神秘人说道,“不管视频能不能坐实,只要能让他分心,让纪检、舆论、苏瑾萱、长航局内部同时找他,就够了。”
“一个人再能打,也只有两只手。”
沈傲君没有立刻回答。
神秘人继续道:“别把征服男人当成游戏。陈默不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他不会因为你的美貌回头,也不会因为你的示弱心软。”
“想让他停,就要毁掉他的节奏。”
“如果毁不掉呢?”沈傲君不甘心地问道。
“那就毁掉他身边人对他的信任。”神秘人狠狠地说着。
沈傲君心里微微一沉,她想到了苏瑾萱,那个资料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女人。
她也想到陈默刚才喝下那杯酒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暧昧,没有轻浮,也没有胜利者看猎物的傲慢。那只是一个男人在风浪里给出的短暂判断。
可信,暂时可信,像一根细针扎在沈傲君心口。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道:“视频我不放。”
电话那头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神秘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视频我不放。”沈傲君一字一句重复,“这段视频不够致命,风险太大。”
“照片可以从别的角度做文章,模糊一点,暧昧一点,给人想象空间就够了。”
“视频一旦放出来,就把我们自己也锁死了。”
神秘人冷笑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沈傲君看着窗外的江面,声音也冷下来:“我不是讲规矩。我是不想把陈默逼成疯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问道:“你在怕他?”
“我是在判断他。”沈傲君说道,“这个男人如果被逼急了,不会跪,也不会求饶。”
“他会回头咬住所有人的脖子,你们可以在京城坐着看风向,我在江上,我得承受第一波反扑。”
这句话终于让神秘人短暂沉默,过了片刻,他才说道:“随你。但你最好记住,心软的人在这条江上活不久。”
说完,神秘人就把电话挂了。
沈傲君握着手机,在原地坐了很久,才重新打开那段视频。
屏幕里的陈默端起酒杯,平静地喝完。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最后,她点开删除选项,手指停了几秒,选择了“移入加密回收站”。
视频没有真正消失,沈傲君也没有天真到彻底销毁一张可能有用的牌。
但至少今晚,她不打算把它交出去。
“我不是心软。”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只是还没输。”
她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到玻璃穹顶旁边。
江风隔着玻璃吹不进来,外面的水面却已经起了细浪。维多利亚号停在码头边,船身轻轻晃动,像一只被拴住的巨兽。
沈傲君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游轮不到两百米的江岸绿化带里,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停了整整两个小时。
车窗贴着深色膜,后排座椅被放倒,一个瘦高男人趴在改装过的长焦镜头后面,正在把存储卡从相机里取出来。
相机屏幕上,一张张照片快速闪过。
陈默登船,沈傲君在甲板上迎接。
两人并肩走进玻璃穹顶餐厅,沈傲君给陈默倒酒。
沈傲君侧身靠近陈默,由于长焦镜头隔着江风、玻璃和灯光拍摄,画面细节并不锐利,人物轮廓却足够清楚。
更重要的是,模糊本身成了最好的帮凶。
它掩去了陈默退开的动作,也掩去了两人之间真实的距离,只留下足够暧昧的姿态。
瘦高男人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连到一台没有联网记录的笔记本电脑上。
驾驶座上的人低声问道:“沈总那边发了吗?”
“没有。”瘦高男人看了一眼加密通讯软件里的提示,“她说视频不放。”
驾驶座上的人冷笑了一声应道:“女人就是麻烦。”
瘦高男人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选中四张照片,压缩、降噪、裁切,又刻意把清晰度压低了一档。
处理完以后,他把文件夹命名为“夜宴”,上传到一个境外图床的临时账户。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上传成功的提示。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给某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过去一句话:
照片已备好,凌晨投放。
很快,对方回了两个字:
照办。黑色商务车没有马上离开。
它静静趴在夜色里,像一块不起眼的阴影。
远处的维多利亚号灯火辉煌,玻璃穹顶里,沈傲君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