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快要过完了,浙江慈溪。
村里头到处喜气洋洋的,腊月时节,家家户户扎堆办喜事,鞭炮声隔三差五就在村落里响起,年味格外浓郁。
这一天,胡建明的心情格外不错。
恰逢表妹大婚,是家里的大喜事。作为表哥,胡建明一大早就赶到婚宴帮忙,里里外外招待宾客,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得停歇。
夜幕降临,婚宴正式开席。胡建明和一众老同学围坐一桌,许久未见的众人推杯换盏,温热的黄酒一杯接一杯下肚。
胡建明当过几年海军,退伍转业后留在本地工厂上班。
他身高一米八几,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五官端正、声线浑厚爽朗,性格仗义的他,在同学圈里一直人缘极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开始闲聊近况。
谁成家立业、谁生儿育女、谁自主创业开了小店,琐碎的家常让席间气氛热烈又热闹。
就在众人谈笑风生之际,有人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个敏感的名字。
徐丹。
胡建明谈了整整十年的女朋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位同学凑近胡建明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和提醒。
“建明,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不爱听。前两天我在商场,看见徐丹跟一个男的逛呢,俩人挨得挺近,看着不像普通朋友。”
胡建明端着酒杯的手,骤然一顿。
他的第一反应,全然是不信。
他和徐丹的缘分始于初中,十三四岁的年纪,懵懂互生好感。高中二人同校相伴,感情愈发深厚稳定。
他入伍当兵的那几年,徐丹不辞辛劳,经常长途奔波去部队探望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十年深耕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他绝不相信会骤然生变。
胡建明强压下心底的异样,笑着推脱对方看错了,顺势岔开了话题。
可那句无心的闲话,终究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婚宴散去后,一群人意犹未尽,又结伴前往歌舞厅续摊饮酒。
热闹喧嚣的氛围里,又一位同学走到他身边,开口的话语更加直白刺骨,毫无委婉。
“建明,我听说徐丹跟别人拍婚纱照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这一刻,胡建明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拍婚纱照?和别的男人?
巨大的冲击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仰头灌下一大杯烈酒,眼眶瞬间泛红发烫。
从青涩少年到成年立业,十年青春悉数倾注在这段感情里。
当兵岁月再苦再累,只要想起远方的徐丹,他的心里就满是期许和甜蜜。
他拼命打拼、踏实努力,所有的规划和奔赴,都是为了给两人搭建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未来,早已被对方悄然舍弃。
一边和自己维系着十年恋情,一边私下相亲、和别人拍摄婚纱照。
身边的人察觉到他情绪彻底失控,纷纷出声劝阻,让他冷静下来,天亮再好好沟通。
但此刻的胡建明早已怒火攻心,根本无法冷静。
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刺耳的声响划破歌舞厅的喧闹,他一言不发,大步朝外走去。
彼时已临近午夜十二点。
乡村的深夜漆黑沉寂,没有路灯照明,整片村落唯有清冷月光洒落,勉强照亮崎岖的小路。
酒精在体内肆意翻涌,烧得他浑身滚烫,胸腔里更是积压着一团无处宣泄的怒火。
他步履急促,大步流星,直奔徐丹家中。
徐家在村里家境优渥,早早盖起了气派的独栋小洋楼,白墙红瓦的建筑,在清冷月光下格外醒目。
胡建明伫立在楼下,仰头望向二楼那扇无比熟悉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砸向大门。
“砰、砰、砰——”
深夜万籁俱寂,沉重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惊雷,响彻整片院落。
屋内,徐丹早已洗漱完毕,正准备熄灯休息。
其实连日来,她内心一直惶恐不安。
私下相亲、秘密拍摄婚纱照、敲定婚事,这一切她都刻意瞒着胡建明。
她深知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事情会败露,却始终心存侥幸,不愿主动坦白。
她早已暗自打定主意,过完年就彻底敲定和相亲对象的婚事。
只要木已成舟、大局已定,即便胡建明知晓一切,再不甘心也无力回天。
她从未料到,这场败露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突兀猛烈的敲门声,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生出强烈的不安。
深夜深宵,绝不会是普通访客。
她匆忙披上外套下楼,伸手打开大门。
月光清冷,精准落在来人身上。胡建明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他周身裹挟着浓烈的酒气,眼神却清醒得可怕,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遍体鳞伤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徐丹,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是不是跟别人拍婚纱照了?”
徐丹脑海瞬间嗡鸣作响,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她本能想要矢口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若非掌握确切消息,胡建明绝不会深夜暴怒找上门,再多谎言都无济于事。
可她没有半分愧疚悔意,心底反而涌上无尽的烦躁与不耐。
她侧身让出通道,压低声音急促叮嘱。
“你小点声,我爸妈都睡了,别吵醒他们。”
胡建明全然无视她的叮嘱,径直迈步走进客厅,站定在屋子中央。
他双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女人,再次厉声质问。
“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徐丹反手关上客厅房门,深吸一口气,强行给自己壮胆。
方才的慌乱心虚荡然无存,她抬起头,坦然迎上胡建明的目光,说出了一句彻底撕碎十年情谊的话。
“是又怎么样?”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随即开始滔滔不绝地控诉。
她抱怨两家家境悬殊巨大,父母多年来一直极力反对两人交往,自己常年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家什么条件,我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吗?”
“我在市区上班,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
“你让我等,我等了你十年了,我还要等多久?”
字字句句,尖锐冰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胡建明的心底。
巨大的错愕与心寒,让他瞬间失语。
他张了张嘴,满心委屈与不甘,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从未懈怠,服役时别人休息他刻苦学习,转业后兢兢业业上班、省吃俭用存钱。
他想说自己人生所有的规划里,永远都有徐丹的位置,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就是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满口苦涩与绝望。
他怔怔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满心恍惚。
这真的是那个冒雨奔赴部队、见面就扑进他怀里痛哭的女孩吗?
真的是那个写信许诺,等他退伍就成婚、非他不嫁的徐丹吗?
十年深情,终究是错付一场。
他红了眼眶,声音止不住发抖,满心不甘地质问。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你瞒着我,一边跟我谈着十年恋爱,一边偷偷跟别人相亲,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徐丹被他的质问逼得心烦意乱,索性破罐子破摔,态度愈发冷漠强硬。
“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想不开。可这是我的自由,你根本管不着。”
这句冷漠至极的话,彻底点燃了胡建明积压已久的怒火。
他瞬间拔高音量,满是悲愤与愤怒。
“自由?你耽误我整整十年青春,现在跟我说自由?”
两人争执的动静越来越大,徐丹生怕吵醒楼上熟睡的父母,打乱自己即将敲定的婚事。
彼时她和相亲对象的婚事已然谈妥,只差最后敲定,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一旦事情败露,不仅会被父母斥责,好不容易攀上的优质婚事也会彻底泡汤。
她立刻拉住胡建明的胳膊,强行放软语气,刻意安抚。
“你别吵,别吵,有什么话上楼说,千万别吵醒我爸妈。”
盛怒的胡建明被她拉扯着,情绪稍稍松动,本能地跟着她一步步走上二楼,进入她的卧室。
房门推开的瞬间,胡建明的视线骤然定格。
卧室的床头柜上,赫然摆放着一张薄薄的纸质文件。
那是九十年代结婚必备的单位结婚登记介绍信,等同于法定准婚证明。
胡建明对此无比熟悉,他原本也计划过完年就开具介绍信,迎娶相恋十年的徐丹。
可眼前这张介绍信上,并肩登记的两个名字,唯独没有他。
纸上清晰印着徐丹和陌生男人的姓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快步上前,颤抖着拿起那张介绍信,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声音彻底变调。
“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亲眼看见铁证,徐丹心底彻底慌乱。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