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杨十三郎低喝一声,身形已如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自那“斑驳”处一掠而入,毫无滞碍。
种豹头紧随其后,他庞大的身躯在通过时,那“斑驳”处明显波动了一下,边缘的幽光剧烈闪烁,似要弥合。
戴芙蓉屈指一弹,又一撮艾灰补上,同时自己身影一晃,也已进入。
秋荷动作轻灵如燕,朱玉最后。
当他通过时,那“斑驳”已缩小至仅容侧身。
朱玉身形甫一穿过,身后的禁制幽光便猛地一亮,迅速流转弥合,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触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艾草味和阴寒气,也很快被义庄内更浓重的怪味吞噬。
进入影壁之后,景象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荒败的院落,倒塌的房梁,丛生的杂草。
但空气中那股乳香混合着腐朽血腥的怪味,骤然浓烈了数倍,几乎凝成实质,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更有一股低低的、无数细碎声音混杂的呓语,不知从何处传来。
像是有许多幼儿在极远处哭喊、嬉笑、呢喃,声音层层叠叠,钻进耳膜,直扰心神。
种豹头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显得焦躁不安。
秋荷眉头紧锁,强忍不适。
朱玉的脸色更白了些,眼底那点幽绿的光摇曳不定,那些“声音”对他影响似乎更大。
杨十三郎目光如电,扫过院落。
院落一角,有一口废弃的石井。
秋荷白天标记的异常气息和那隐秘的“观察孔”,正在井口附近。
此刻看去,井口被几块烂木板半掩着,并无出奇。
但戴芙蓉的短杖,却直直指向那井口。
“阴气与怨念的流转,以此井为轴心。 入口,就在井下。”
众人悄无声息地靠近石井。
离得越近,那乳香、血腥、药味,以及幼儿的呓语哭泣声便越是清晰。
仿佛井底连通着另一个喧嚣而诡异的世界。
井口内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只有阴冷的风带着那股怪味,一阵阵从下方倒灌上来。
杨十三郎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毫光清冷。
他朝戴芙蓉点点头。
戴芙蓉会意,又从囊袋中取出几片边缘焦黑、形状奇特的叶子,分与众人。
“含在舌下,可一定程度上抵御下方可能存在的迷魂瘴气与怨念侵扰。”
众人依言含了。
叶子入口苦涩,随即化为一股清凉之气直冲颅顶,精神为之一振,耳畔那些烦人的呓语也似乎被隔绝了一层。
“我打头。”
种豹头瓮声瓮气道,走到井边,双手抓住井沿,竟不借助任何工具,庞大的身躯直接向那黑暗的井口滑入。
动作却灵巧得惊人,未发出多少声响。
杨十三郎第二个下去。
秋荷、戴芙蓉、朱玉依次跟随。
井壁湿滑,长满苔藓,向下约三丈,脚下忽然一空。
种豹头已稳稳落在实处。
下方并非井水,而是一条向侧下方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粗糙甬道。
甬道仅容两人并行,墙壁不再是泥土,而是坚硬的、泛着一种不祥暗红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湿漉漉的,凝结着水珠,散发出更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甬道曲折向下,坡度很陡。
那幼儿的呓语哭泣声在这里被放大了,仿佛就在墙壁后面、头顶、脚下,无处不在。
间或,还夹杂着一种单调重复的、类似某种童谣的哼唱,调子古怪,发音模糊不清。
听久了让人头皮发麻,心神恍惚。
若非口中含了那奇异叶子,恐怕常人至此,早已神智错乱。
戴芙蓉短杖上的珠子,光芒愈发昏黄,缓缓旋转,映照出墙壁上开始出现的简陋壁画。
那些壁画线条幼稚扭曲,用暗红色的颜料涂画,内容全是各种姿态的幼儿。
嬉笑的、哭泣的、爬行的、被抱着的……
但所有幼儿的面孔,都透着一种诡异的、模式化的“笑容”,眼睛部位只是两个黑洞。
越往下走,壁画越密集,幼儿的形象也越扭曲。
开始出现一些肢体不全、或与奇怪事物结合的可怕画面。
“这墙壁……”
秋荷低声,手指虚抚过墙壁。
那暗红色的、湿漉漉的颜料,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泽。
戴芙蓉凑近,用短杖尖端极轻地刮下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了捻。
“……血。混合了某种草药汁液和矿物粉末的、陈年的血。 不止一种生物的血,但……以幼童的血为主。”
一股寒意,比井底的阴风更刺骨,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杨十三郎眼神沉静,步伐未停。
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不再是夜明珠的清冷光。
而是一种摇曳的、昏黄中透着惨绿的光芒。
同时,一股混杂着草药焚烧、蜡油、以及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之前的血腥乳香交织,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反胃的复杂气息。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约三丈见方的石窟。
石窟顶部垂下几盏造型简陋的油灯,灯焰正是那种惨绿色。
灯光映照下,石窟内的景象,让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杨十三郎,瞳孔也骤然收缩。
石窟一角,堆着小山般的、各种粗糙的木偶、布娃娃、泥塑小人。
大多残缺不全,有的掉了胳膊腿,有的没了脑袋,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入口。
另一角,散落着一些小小的、颜色各异的襁褓、虎头鞋、长命锁等物。
同样沾满污渍,凌乱不堪。
而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凹陷下去的石池。
池内并非水,而是盛满了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
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花和未完全融化的、蜡状的物质。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乳香味、药味,正是从这里蒸腾而出。
池子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疑似骨骼的碎片和毛发。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窟的四壁,包括他们刚刚走出的甬道口两侧,竟镶嵌着数十个陶瓮。
瓮口被黄泥封着,但每个陶瓮上,都用暗红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啼哭的婴儿面孔。
此刻,那些呓语、哭泣、哼唱的声音,正清晰无比地从这些陶瓮中传出!
仿佛每一个陶瓮里,都禁锢着一个幼儿的魂魄!
“这是……”
秋荷的声音有些发干。
戴芙蓉的面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在她眼中闪过。
她短杖上的珠子,光芒剧烈波动起来。
“养魂池……与封魂瓮。”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以邪药混合幼儿精血骨髓为池,滋养邪物;以秘法将幼儿生魂或残魂剥离,封入陶瓮,以怨念滋养,化为鬼奴或咒力之源……好狠毒的手段!”
就在这时,石窟另一侧,一条更宽阔、似乎通往更深处的通道里,传来了轻微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