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三百丈,没有光,只有岩浆暗河流动的轰鸣声。
杨十三郎赤着上身,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晶石上。他的身体枯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具干尸。
但在他胸口,那根被称为“绝灵古穗”的诡异植物根茎,正疯狂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整座山脉的神经。
“还不够……还是不够……”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戴芙蓉的命令是通过地脉传下来的——“拆宫舍、腾民房”。这在他听来,简直是笑话。
凡人总是天真地以为,只要把东西挤一挤,空间就会变多。
“地脉啊……”杨十三郎伸出鸡爪般的手指,深深抠进脚下的晶石里,“给我再拓出三里地。”
嗡——!
晶石发出痛苦的震颤。
这不是请求,是掠夺。
在地面上,正在打地铺的戴芙蓉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地震了?!”人群骚动。
“别慌!是神主显灵!”朱玉拔刀怒吼,试图压住场面。
但实际上,并没有震动。而是一种“拉伸”。
烂柯山的主峰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大。
原本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巷道,墙壁像有生命一样,向后缓缓退去,拓宽成了一丈。原本拥挤不堪的窝棚区,地面像发酵的面团,拱起、平整,硬生生挤出了数百个新的宅基地。
“成功了!”馨兰在大殿内看着户籍图,惊喜地尖叫,“人口承载量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然而,地底下的杨十三郎却喷出了一口金血。
“咳——!”
强行撑开山体,违背了“天圆地方”的物理铁律。地脉承受不住这种撕裂般的痛楚,开始反噬。
晶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猩红的岩浆顺着裂缝渗了出来,不是灼烧大地,而是逆流而上,涌向了杨十三郎的身体。
“你想吞了我?”杨十三郎冷笑,死死按住那根跳动的根茎,“别忘了,是你求着我种下你的。”
他像是在和整座大山角力。
为了给戴芙蓉腾出空间,他正在把自己挤得越来越小。原本三百丈的地脉空间,被压缩成了两百丈。他的神魂承受着巨大的压强,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难受一万倍。
“只要你不死……”杨十三郎嘴角挂着金色的血沫,眼神却温柔了一瞬,随即又被狠厉取代,“就算把这烂柯山撑爆了,我也要给你塞进去。”
地面上,戴芙蓉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莫名地抬头望向山顶,那里漆黑一片,但她总觉得,有一个人在黑暗中,正用血肉之躯替她扛着这片天。
“今晚谁也不许吵。”戴芙蓉收回目光,疲惫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谁敢喧哗,朱玉,把他扔下山去。”
她不知道,这一夜的宁静,是用杨十三郎的“神格破碎”换来的。
晨光像生锈的钝刀,割不开烂柯山的浓雾。
新辟出的山道上,青石板缝隙里竟一夜之间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腐尸上。
几只飞鸟悬在半空,翅膀拍得急促,却怎么也飞不高,仿佛撞进了一块看不见的胶水里。
“娘,我饿。”
“再忍忍,天亮就有粥喝了。”
戴芙蓉刚安抚完一户哭啼的难民,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劲。
刚才那个孩子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像是慢放了半拍。而现在,旁边一个老妇人咳嗽的声音,却又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朱玉。”戴芙蓉猛地回头。
“在。”正在巡逻的朱玉收刀回鞘,动作流畅利落。
但就在他回鞘的一瞬间,戴芙蓉看清了——朱玉的刀还在空中,但他的人已经转过了身。
时间在他身上出现了断层。
“你也感觉到了?”戴芙蓉的声音压得很低,体内的灵力本能地护住心脉。
朱玉皱眉,还没来得及回答,安置点中央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冲过去时,看到了令头皮发麻的一幕。
一个因为拥挤而不幸摔倒的壮汉,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脸。
并不是他在抓,而是他的皮肤在以极快的速度老化、溃烂。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个壮汉原本黝黑粗糙的皮肤,迅速变得像风干了百年的树皮,随后寸寸剥落。
“鬼……鬼啊!”人群炸了。
“别动!”
戴芙蓉厉喝一声,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光,想要稳住壮汉体内暴走的生机。
然而,灵光触碰到壮汉的刹那,戴芙蓉也差点栽倒。
她“看”到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并不是向前流淌的,而是在打旋儿。
有人在一秒钟内度过了十年,瞬间老死。
有人在十秒内还停留在这一秒,连血液都凝固了。
“是地脉反噬。”戴芙蓉咬牙站直,脸色苍白如纸,“杨十三郎把空间撑大了,但是‘时间’这块补丁没打牢。”
这个烂柯山,就像一个漏水的破桶。
杨十三郎拼命在外面堵缺口,里面的水却在疯狂地漏掉——漏掉的,是这些凡人的阳寿。
“朱玉,带人封锁这一片。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那他们……”
“死马当活马医。”戴芙蓉转身就往大殿跑,“我去问问那位‘神主’,这算不算是他想要的‘丰饶’。”
她冲进大殿,对着空荡荡的神龛怒吼:“杨十三郎!这就是你给我的‘空间’吗?用凡人的寿命来换吗?!”
地底深处,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像是牙齿打架的声音,那是杨十三郎在忍受剧痛。
“……闭……嘴……我在……修……”
轰隆!
大殿内的烛火猛地蹿高三尺,然后瞬间熄灭。
整个烂柯山的气温骤降,仿佛一下子从盛夏跌入了寒冬。
戴芙蓉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因时间错乱而产生的怪异声响,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恐惧。
她救不了任何人。
她甚至不知道,下一个被“漏掉”时间吞噬的,会不会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