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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布被押着,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两名战士跟在队伍两侧,手里的95始终平端。

排长走在最前,没有说话,只是根据脚下的路跟着勒布的方向调整步幅。

山路窄,杂草齐腰,夜里看不清颜色,只有手电筒的白光往前切。

刘清明和徐婕跟在最后。

他低声对徐婕说:“确定了位置,我们就回去。”

徐婕反应很快:“你是担心,动静太大了,消息会泄漏出去?”

刘清明没有立刻接话,踩过一截横在路上的枯木。

“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徐婕走了几步,自己想了想。

“我们没有专业的法医和痕检,冒然进去,会破坏现场的证据。”

“对,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还有别的原因?”

刘清明没应声,只是继续走路。

徐婕又想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搞个大新闻,让东川集团钉在耻辱柱上?”

刘清明停了半秒。

“你成长得太快了。”

徐婕白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追。

她其实猜到了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

这种案子,一旦全部查清,按正规程序走,结果可能会被某些人在中间环节悄悄压下去。

而一旦公开曝光,那些想出手的人,就得先掂量一下代价。

刘清明这个人,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勒布带着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又绕进一条沟。

直线距离看着好像并不远,但山路拐来拐去,等到走到地方,东边的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条淡灰色的缝。

天快亮了。

勒布在一片杂木林边停下来,脚步有些迟疑。

徐婕上前一步:“你把女大学生的尸体埋在哪里?”

勒布先指了指旁边一棵大树的根部,然后又偏了偏头,神色含糊。

“应该就在这一片,具体在哪……有点记不清了。”

勒布的眼神有些慌乱,手指也是颤抖着。

在空中点来去,这一片杂草丛生,草长得特别茂盛。

足有大半个人高。

这一带十分偏僻,如果不是勒布带路。

很难到这里来。

刘清明注意到,一条小径被草丛掩盖。

显然,这里并不是他们第一次埋尸的地点。

徐婕还要再追问,刘清明从后面伸手轻轻拉了她一下。

她回头。

刘清明的表情很平,嘴里只说了一句话。

“可以了,我们走吧。”

徐婕怔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她和刘清明搭档这么长时间,早就练出了一套默契。

他说停,一定有他的道理。

排长招手,两名战士走上前,在周围的树干上用刀刻下记号,另一人摊开随身携带的手绘地图,把这一带的地形和位置细细标注上去。

不到三分钟,所有工作做完。

一行人押着勒布,原路返回。

等走回老鹰嘴,武怀远带着剩余的人已经在矿洞外整队候着。

人证、物证全部清点装箱,扎扎实实地运下山,装上车。

车队驶回通梁镇,到镇上时,正好过了正午。

刘清明让徐婕和武警战士把人带去镇派出所。

自己找了一个地方,掏出手机。

他拨出去的第一个号码,是岳母吴新蕊的。

两声之后接通。

“清明。”吴新蕊的声音一贯这么平,听不出情绪:“不用特意提醒,清璇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自从刘清明调到茂水县,这个工作就由妻子接过去了。

“妈,除了提醒您按时吃饭。”刘清明笑了笑:“也是想私底下,向您先汇报一下。”

那头沉默了几秒。

吴新蕊的声音再度响起:“案子有进展了?”

刘清明扯了扯嘴角。

“对,专案组拿到了东川集团犯罪的关键证据,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集团,首脑就是万向荣。”

吴新蕊那边安静了几秒。

“保护好证据。材料要夯实,不要留下漏洞。”

“您放心,就是为了找铁证,才耽误到现在。”

“省委给专案组半个月,才一周就取得突破,是好消息。”她顿了顿,“还有什么事?”

“有个情况要请您拿主意。”

“说。”

“我们调查的过程中,发现这一连串的事,无论是当街恶性杀人案,还是后续的事件,都牵涉到一个人。”刘清明的声调很平,“此人名叫徐飞,公开身份是商人,持有居港证,妻子和家人定居港岛,本人往来内地做生意,以西南地区为主,尤其集中在采矿业。”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

刘清明没有催,等着。

过了大约五秒钟,吴新蕊才开口。

“牵涉得深吗?”

“目前来看,很深。”刘清明说,“涉及命案。”

吴新蕊在那边出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刘清明说的这个徐飞是谁。

他本人虽然只是个商人, 可他的父亲,却是位高权重。

刘清明是想让她拿个主意,案子如果牵涉到徐飞头上,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如果专案组认为,需要对他采取措施,省委会支持。清江那边,我来和陈书记沟通。”

“妈,谢谢您。”

“你们在做最困难的工作。我如果连支持都做不到,中央也没有必要让我来蜀都。”

“可这样一来,您承受的压力会很大。”

“一把手就是要扛压的。”吴新蕊的口气不容商量,“你们放手去做。不管做到哪一步,有妈给你顶着。”

刘清明的手指在手机的边缘动了动。

“还有一件事。小璇在央视做的社会栏目,我想让她来蜀都,就这个案子做一期报道,一是支持她的工作,二是让她看看这里的情况。”

吴新蕊打断他的话:“三是小夫妻想见个面是吧。”

刘清明嘿嘿笑了:“还是妈懂我。”

吴新蕊轻轻笑了一下。

“公私两便的事情,我不拦你。但你绕了一圈来问我,是担心把她牵进来,万一有什么变数,反而多了个不确定因素?”

刘清明没否认。

“我不想让她有危险,但我又不想让她认为,我是过度保护。”

“你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反而最安全。”吴新蕊说,“如果徐飞的父亲真敢做那种事,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有什么打算?”

“苏苏今年要上幼儿园了。”刘清明说,“周培民的孩子和她年纪差不多,我想让她们在同一所学校。”

周培民是林峥的外甥,吴新蕊知道。

周家的影响力,吴新蕊也知道,这样做,是为了更保险。

“你能想到这一步,很好。我没有意见。”吴新蕊停顿了一下,“这事你自己和清璇商量。”

“好,我听您的。”

挂掉这个电话,刘清明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山头上。

阳光把山顶照得发白,山下的镇子灰扑扑一片,几只鸡在街边乱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军车车队经过,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去。

这地方,穷归穷,平静是真的平静。

他把第二个号码拨出去。

通话接通,那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喂”。

光是这一个字,刘清明就有点想笑。

“我。”

“我知道是你,手机上显了。”苏清璇说,“怎么这时候打过来?吃饭了没有?”

“还没。”

“怎么还没吃——”

“案子忙,一晚上没睡。”刘清明打断她,“媳妇儿,你和苏苏怎么样了?”

苏清璇那边停了一下,像是把问题咽了回去。

“苏苏好着呢,昨天自己学会穿鞋了,左右穿反了,跑来让我看,特别得意。”

刘清明低声说:“这丫头,随你。”

“随你,你也好意思说。”

两人安静了一两秒。

刘清明把手机换了只手。

“媳妇儿,有件事想和你说。这次在茂水县接手的这个案子,越往深查,越不简单。”他简短地说了一遍,从万向荣豢养死士、收买顶包、派人当街杀人,到在保险箱里找到的档案和照片,再到勒布供述的废矿坑里那批年轻女孩的事。

苏清璇在那边越听越安静。

等刘清明说完,她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大学生,是怎么死的?”

“勒布的说法,是被折磨死的。”

“然后呢?”

“尸体被他们埋在了后山,具体几具,目前还不清楚,这只是他亲历的一次。”

苏清璇没有再追问。但电话里的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在咬牙。

刘清明等了一会儿。

“小璇。”

“我在。”她的声音沉下去,“这个案子,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按程序走。”

“那我能做什么?”

这话问得太直接,刘清明没料到。他想了想,才说出自己最初的想法。

“这个案子,具体牵涉的人太复杂,单靠司法程序走,有些环节,我不放心。你在央视做的是法制专栏,受众广,影响力大。如果你能就这个案子做一期深度报道,把公开的部分推到明面上……”

他没把话说完。

苏清璇已经接过去了。

“我懂你的意思。事情放到阳光下,有人想捂,就得考虑捂的代价。”

“对。”

“我来。”

刘清明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利落。

“你先向台里申请,不一定能批。”

“能批。”苏清璇的口气很稳,“这个级别的案子,台里不可能拒掉。我今天下午就去跑手续。”

“行,时间不用急,等这边有了完整的材料——”

“我来了,才能帮你整理材料。”苏清璇说,“你在那边,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吗?”

刘清明没应声。

“刘清明,你要是说能,我就真的不放心了。”

“……随你安排。”

苏清璇轻轻“嗯”了一声,随后说:“苏苏下周就要去幼儿园测评了,我先把这件事处理好,然后订机票。”

刘清明说:“周培民的孩子,你想办法联系一下他家,让苏苏和他家的孩子去同一所。”

苏清璇顿了一下,没追问为什么。

“好,我去安排。”

挂掉电话,刘清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

徐婕定定地看着自己。

刘清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叫上老吴他们,去馆子里吃,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