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翟永兰连忙开口叫住准备离去的郑岩,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翟永玉,轻声安排道:“玉儿,你跟郑岩一起回去。去粮站一趟,让他晚上来医院陪我,顺便把晚饭带过来。今晚你好好在家休息,明天一早再来换他。”
翟永玉面露犹豫,关切地说道:“姐,今晚还是我留下来陪你吧。姐夫明天还要上班,熬一晚上太累了。”
一旁的翟永强听着姊妹二人的对话,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色带着几分不悦,沉声开口质问:“姐夫人居然不在医院?大姐你都住院待产了,他怎么能安心回去上班!我去找他!”
“回来!”
翟永兰眼神一厉,当即喝止住冲动的弟弟,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
“上午本来就是你姐夫送我来的医院!只是到了这边检查完,一直没有都生产的迹象,我就让他先回粮站,不能拖着他在这里,耽误了他的工作。生孩子本就是女人家的事,我现在安稳得很,还没进产房,他守在这里也帮不上半点忙,耽误工作不说,还白白熬精神!”
压下翟永强的火气,翟永兰再次看向翟永玉,语气不容置疑:“听话,今晚在家好好歇着。明天早点过来换你姐夫。大堂嫂是第一次来城里,你留在家里正好帮忙招待照看一下,别怠慢了大嫂。”
翟永玉看了一眼一旁安分站着的王氏,最终点了点头,应下安排:“好,那我跟石头哥先回去。”
就这样,郑岩带着翟永玉先行离开医院,返程回小牌坊胡同。
医院这边,留下翟永强和王氏两人陪着翟永兰,一边慢慢踱步助力生产,一边闲话家常、宽慰散心。
郑岩骑车将翟永玉平安送回家中,没有多做停留,立刻调转车头,直奔禄米仓粮站而去。
家里晚饭的事,就交给了翟永玉。反正两家家里都没有什么好食材,家常素菜翟永玉做得也不差。
郑岩平日里大多在厂里吃饭,极少开火在家做饭,哪怕是休息天,不是去了云居胡同就是去了月河街,甚至有可能和何雨柱在家喝点酒。
今早又一早下乡去了佃起村接翟永强过来,家里除了留存的米面粮食,半点新鲜荤素菜都没有。
朱亮家里,翟永兰上午突然发动,翟永玉不是去粮站找朱亮,就是跟着去医院,压根没顾得上去买菜。家里的食材,也就只剩一点冬储菜和常备的鸡蛋,菜品十分单调。
自从禄米仓粮站建成、朱亮担任站长来这里上班,郑岩来过几次。
后来小牌坊胡同的房子盖好,郑岩搬过来入住,每月定时来粮站购粮,几乎每个月都来这边走动。粮站的一众老员工全都熟识郑岩,也清楚他和朱亮、翟永兰一家的亲近关系。
郑岩骑车抵达粮站时,已是下午五点左右。
朱亮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台账仔细核对今日粮食售出总量,同时盘点仓库库存,统计各类粮食剩余数量,梳理需要上报粮食局补货的品类与数量,工作一丝不苟。
郑岩见他正忙着,便没有进去打扰他,径直走到外面过磅处。熟络地掏出烟,给在岗的几位工作人员挨个散了一根,几人便围在一起抽烟闲谈。
聊着聊着,一位老员工随口问道:“郑岩同志,听说朱站长爱人上午送医院去生产了?怎么样,孩子出生了没?”
郑岩轻轻摇头,如实回道:“我刚从医院过来,还没生呢。医生检查说暂时没有生产迹象,也许今晚会发动,也有可能明天发动。”
众人闻言纷纷感慨唏嘘。
“还是现在的日子好啊,条件也越来越好了。朱站长疼媳妇,舍得花钱,直接送医院生,稳妥又安全。”
“可不是嘛。放在早些年,普通人家谁舍得去医院生?一来费用贵,二来战乱年月挣钱难,但凡去一趟医院,就得掏空家底、伤筋动骨。”
“老程这话实在!以前看病生孩子全是自掏腰包,哪像现在,国营单位职工有保障,公家能报销,日子是真的越来越稳当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过往战乱饥荒的苦日子,众人都是一脸心悸之色。聊到现在国家成立,日子越发安稳,众人又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郑岩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头附和,从不主动接话细说。
对于战乱时的事,郑岩也了解一些。对于国家的发展历程,郑岩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个大概。可就是这个‘大概’,有了以往的经历,郑岩压根就不敢去提任何与这个时代不同的东西,甚至想忘记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只当那是一个梦。
现在和别人聊天,只要有人提起战乱时期的事,或者幻想未来的生活。郑岩都会默默闭嘴,生怕自己参与其中,最后会一个不留神,把后世的事说出来。
下午五点整,朱亮终于忙完工作。他仔细整理好今日所有账本,一一锁进抽屉,随后走出办公室,关好房门锁上。收拾妥当,便打算提前下班赶往医院陪护。
刚走两步,就看见过磅处不远处,几个工人围在一起闲聊,郑岩也在其中。
“石头?”
朱亮开口喊了一声。
郑岩闻声,立刻和众人道别,抬脚快步朝着朱亮走去。
其余粮站工作人员听见站长声音,也纷纷笑着点头示意,各自散开,忙着做下班前的收尾工作。
走到近前,郑岩开口汇报情况:“朱哥,我刚从医院回来。大姐让我转告你,晚上你带晚饭过去,今晚留在医院陪她。永强哥和大堂嫂从乡下过来了,现在正在医院陪着大姐呢。”
“哦?大堂嫂也跟着进城来了?”
朱亮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说道:“石头,咱们去国营饭店,去打包几个好菜。大堂嫂第一次来城里,咱们可不能怠慢了,得好好招待。”
郑岩点头应允,两人并肩走出粮站大院。
郑岩骑上自行车,载着朱亮,朝着国营饭店所在的胡同赶去。
禄米仓胡同有粮站和零散日用店铺,还有热闹的早市,唯独没有国营饭店。周边唯一的国营饭店,开在相邻的大雅宝胡同。
抵达饭店后,朱亮特意点了三个扎实的硬菜:木须肉、葱爆肉、白菜烧豆腐,荤素搭配,体面又实惠,仔细打包妥当。
两人拎着饭菜回到小牌坊胡同家中。
朱亮没有急着动身去医院,而是拉着郑岩在家先吃晚饭。
饭桌上,朱亮一边吃饭,一边开口问道正事,语气带着几分发愁:“石头,你们附件厂职工宿舍现在还有空房间吗?永强这次进城,后面要去厂里干活,眼下连个落脚的住处都没有。”
不等郑岩开口回话,朱亮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专门四处打听了,周边胡同里压根没有私人空房出租。我也去街道办问过,他们手里倒是留存了几套公房,可暂时不对外出租。”
“如今国家鼓励战士复员进地方工作,政策上也是优待复员战士生活起居。街道手里的空置房子,是街道办专门留着,准备出租给分配到辖区的复员战士,普通人家,根本租不到。”
郑岩稍稍思索片刻,摇头回道:“厂里宿舍的空房情况我不清楚,我明天上班去问问。”
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咽下食物后继续说道:“朱哥,我那有空房间,可以让永强哥去我那边住啊。”
朱亮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考虑得十分周全长远:“暂住几天、一两个月这都没问题,不需要你说,我也会告诉你。但永强这次来,咱们就没想过让他回去,他只要踏实肯干,就算后面转正要花钱,这钱我也给他垫上,让他在城里扎根。这样一来,他长期住你家,终究不是办法。”
“以后你和玉儿成婚、生孩子,家里正需要住房。永强将来也要成家娶妻,得有自己的住处。亲兄弟明算账,长期同住在一起,日子久了难免生出磕碰和矛盾,反倒伤了感情。”
一旁的翟永玉也跟着点头附和:“姐夫说得没错,这也是大姐的意思。大姐说过,可以拉扯大哥一把,帮他谋出路、稳生计,但不能因为帮衬他,打乱咱们各自的日子。而且以大哥要强的性子,不管是姐夫家还是你家,他都不会愿意长期住下去。”
郑岩心里彻底明白其中的利害,了然点头:“行,我听你们的。明天上班我就去打听宿舍的事,下了班也在周边胡同多问问,看看有没有私人或者街道的房子出租。”
吃过晚饭,朱亮将打包好的饭菜装进一布袋里,然后放进自行车前筐,跨上单车独自赶往医院陪护。郑岩也不多留,收拾妥当后出门,折返自家小院休息。
一夜安稳度过。
次日清晨,郑岩早早起床,简单做了点早饭垫补肚子,收拾完毕便准时赶往附件厂上班。
上午八点半,朱大春带着两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进第二食堂。
两人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眉眼带着军人独有的坚毅硬朗,站姿规整规矩,一眼便能看出是常年当兵的人。
“郑岩,你过来一下。”
正在后厨安排备菜、检查食材的郑岩闻声抬头,见是朱大春,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前去。
“主任,您来了。是有接待安排吗?定在中午还是晚上?”
朱大春摆了摆手,抬手指向身旁两名男子,笑着介绍:“不是接待的事。给你介绍两名新同事,卓胜利、付刚。两人都是复员老兵,在部队里临时干过几天炊事兵,有一点点后厨底子。这次退伍分配进厂,安排到咱们食堂工作。”
说完,又对着卓胜利、付刚二人郑重叮嘱:“卓同志、付同志,这位是咱们食堂的副主任郑岩。你们别看他年纪轻,手艺实打实过硬,厨艺水准不比城里大酒楼的老师傅差,往后好好跟着学、踏实干。”
“卓同志、付同志,欢迎入职。往后咱们一起共事,多多照应。”
郑岩态度谦和,主动伸手,想要和两人握手致意。
“郑副主任好!”
卓胜利、付刚二人身姿一挺,条件反射般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沉稳,带着军人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感。
郑岩动作一顿,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朱大春见状无奈失笑,连忙开口纠正:“卓同志、付同志,你们已经退伍转业,现在是工厂职工,不再是部队军人了。在厂里不用敬礼,改成握手就可以。”
随后又转头看向郑岩,简单交代:“他们刚退伍没多久,还没彻底褪去部队习惯,一时间适应不过来。人我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先走一步。”
“我送送您主任。”
郑岩笑着应声,跟着朱大春一同走出食堂后厨,来到门口处。
郑岩顺势掏出烟,给朱大春递了一根,划燃火柴替对方点烟,同时轻声询问:“主任,这两位新同志的工作怎么安排?让赵福业班长带着他们去第一食堂工作?”
朱大春刚凑到火苗前,闻言点烟的手骤然一顿,直接摆头否决,语气十分肯定:“不行、绝对不行!这两人你必须亲自带。”
“实话跟你说,他俩在部队就只是临时顶班做过几天饭,算不上正经炊事兵,基本都是皮毛底子,味道怎么样不知道,只能保证菜是熟的。若是交给赵福业带,凭他俩的底子,再怎么练,做出来的饭菜也满足不了工人们的口味。这么一来,不止是你,就连我也得被工友们堵着门骂。”
郑岩听得满心不解,眉头微蹙:“主任,既然两人厨艺这么差,怎么分配到食堂岗位了?厂里车间岗位那么多,随便分配去哪个车间都比食堂强啊!再说咱们食堂的工资,在全厂所有科室里,也就比清洁组稍高一点,可算不上好岗位。”
朱大春苦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
吸了口烟,继续说道:“其他的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人我交给你了。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你得教他们厨艺。具体教到什么程度,那是你的事,也是他们的事。就这样,你去忙吧,我走了。”
说完话,朱大春不再搭理郑岩,大步往办公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