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娜的童年,嵌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里。
家后面是望不到头的田地,田埂间散落着不少孤坟,青灰色的墓碑在风里雨里,渐渐被野草吞没。
许是这地界的缘故,自她家那栋土坯房刚盖好没几日,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那是个暑假的夜晚,村子里又停电了。
在从前,供电不足是常事,一到夜里,整个村子就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
夏夜的燥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小娜和哥哥翻来覆去睡不着,连爸妈也在一旁扇着蒲扇,低声抱怨着天气。
“我渴了,咱去厨房找点水喝。”哥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
小娜也正口干舌燥,立刻点头应下。两人轻手轻脚地溜下床,生怕吵醒熟睡的父母。
厨房在堂屋的另一头,一路走过去,只有鞋底蹭过地面的沙沙声。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凭记忆摸索。
灶台上的水缸凉丝丝的,小娜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她想丢下哥哥,独自跑回房间。
喝完水,她拔腿就往回冲,拖鞋拍打着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可就在她跑到爸妈房间门口,正要推门的瞬间,整个人却僵住了。
昏暗中,她清楚地看到,房间里,她睡觉的那个地铺旁,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的身影,留着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背后,身上穿着一身白得刺眼的衣服。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小娜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头皮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麻意从头顶一直窜到脚底。
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子里冒出来。
她不敢再看,也不敢喊,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哥哥正端着水瓢,疑惑地看着她:“你跑什么?”
小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都在发抖:“房、房间里有个人!穿白衣服的!”
哥哥也吓了一跳,却还是强作镇定:“你看错了吧?可能是衣服挂在那里。”
话虽如此,他还是紧紧攥住了小娜的手,两人一起,一步一挪地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小娜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可哥哥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白衣服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声张,生怕惊动了那个东西。
他们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
遇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你假装看不见它,它也就看不见你。
两人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走到地铺旁,一头扎进被子里,用被子蒙住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从那以后,小娜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
原本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变得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动不动就生病发烧,浑身虚得厉害,连走路都没力气。
家里人只当是她夏天贪凉,受了寒,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些药,却始终不见好。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娜在哥哥的房间里睡觉。
睡到半夜,她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一双腿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双腿穿着深色的裤子,就那样直直地立在她的床边。
腿的旁边,还有一团模糊的红色东西,看不真切是什么。
小娜想喊,想动,却发现自己浑身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是鬼压床!
她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能死死地闭上眼睛。
可就算闭上了眼睛,她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腿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被子的缝隙钻了进来,缠在她的身上。
直到天快亮时,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才消失。
小娜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她松了口气,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真正的恐怖,还在后面。
第二天,小娜约了几个朋友,一起骑着电动车出去玩。
农村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洒下一点微弱的光。
道路两旁是黑压压的田地,风吹过,庄稼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毛。
几个人骑着车,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说说笑笑的,倒也冲淡了几分恐惧。
他们要去的地方,需要经过一座小桥。那桥很小,是用石头砌成的,下面是潺潺的河水,周围是一大片开阔的田地。
田地间,依旧散落着几座孤坟。
去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三辆电动车,六个人,顺利地骑过了小桥。
可回来的时候,刚骑上小桥,怪事就发生了。
小娜正骑着车,突然感觉背后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那股力气很大,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一抖,车把就歪了。
她连人带车,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桥的围栏撞去。整个人挂在围栏上,半个身子都悬在了桥外,下面就是冰冷的河水。
她吓得尖叫起来,双手死死地抓住围栏,才没掉下去。
坐在她后面的朋友,也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而更离奇的是,另外两辆电动车,也在同一时间,纷纷摔倒在地。
六个人,无一幸免。
有个朋友摔得特别严重,额头磕在了石头上,血流不止,后来去医院缝了好几针。
其他人也都挂了彩,不是胳膊擦破了皮,就是腿磕出了淤青。
只有小娜,身上没有一点伤口。
只是她的后背,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一样。
她皱着眉,让朋友帮她看看后背。
朋友的手刚碰到她的衣服,就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小娜,你、你的后背……”
小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脱下衣服,转头去看。
在她白皙的后背上,赫然印着一个红色的手掌印。
那手掌印清晰无比,五个手指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像是有人用红颜料,狠狠拍在了她的背上。
小娜瞬间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想起了刚才摔倒时的感觉。
当时,她感觉有人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把她往桥外推。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坐在后面的朋友,因为摔倒,不小心压在了她的身上。
可她回头的时候,明明看到朋友已经摔在了地上,根本不可能压到她!
如果不是朋友,那这个红手印,是谁的?
又是谁,在她背后推了她一把?又是谁,压在了她的身上?
小娜越想越害怕,浑身都在颤抖。
那股恐惧,比看到白衣服身影时,比被鬼压床时,还要强烈。
当天晚上,她哭着跑回家,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家人。
爸妈听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二天早上,小娜起床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像丢了魂一样。
家人叫她,她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床边,然后突然站起来,朝着门外走去,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家人立刻意识到,她这是撞了邪了。
再结合昨天晚上她说的,后背上有红手印的事情,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奶奶急得不行,立刻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跑到门口,对着门框,狠狠劈了下去。
“哐当!哐当!”
菜刀劈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村里的老法子,说是用菜刀劈门框,可以吓唬走那些不干净的小东西。
奶奶一边劈,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一些驱邪的话。
说来也怪,没过多久,小娜就突然晃了晃脑袋,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周围的家人,一脸的茫然:“你们怎么了?”
从那以后,小娜的身体,竟慢慢好了起来。
等她长大之后,家里人陆陆续续都搬到了城里住。
逢年过节,才会回到村里,祭拜祖先。
每次回到村里,路过那座小桥的时候,小娜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那片黑压压的田地。
她总会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想起那个清晰的红手印,想起那股推在她背上的力气。
她总会忍不住想,当时,她和朋友的中间,是不是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坐在她的后面?
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那天晚上,站在她床边的白衣服女人?
是不是就是那个,在哥哥房间里,站在她床前的,有着一双腿的东西?
她不知道。
也不敢知道。
只是每次想起,她的后背,就会传来一阵熟悉的疼痛。
而那座小桥,那片田地,那栋偏僻的土坯房,都成了她童年里,最恐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