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早些年,算得上一段老一辈流传下来的怪事。
老富贵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木匠,一手木工手艺精湛扎实,放在如今来说,妥妥算得上顶尖的老师傅。
可在那个旧年代里,木匠终究被归为下九流的行当。
为了讨一口安稳生计,他常常天还没亮就起身,走街串巷四处揽活,日子过得格外辛苦。
平日里除了打造寻常家具,他还时常接办丧事里的急活,给逝者打造寿材棺材。
接触这类事情多了,夜里行走阴寒地界,自然也屡屡撞见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怪事。
这天深夜,老富贵突然接到一桩紧急差事。
邻村有人家老人骤然离世,生前没有提前备好棺材,事出仓促急需连夜赶制,在木匠行当里,这种急活被众人称作急差。
丧事流程繁杂,入殓挖坑、出殡下葬样样都耽误不得,这般急差容不得半点拖延。
在旧时木匠行内,一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但凡承办丧葬寿材的活计,万万不能随口讨价还价。
一来是逝者为大,心怀敬畏,二来也是提防心术不正的手艺人趁机坐地起价。
这条规矩代代相传,就连走南闯北多年的老富贵,也说不清最初的由来,只知道必须恪守遵从。
接到消息之后,老富贵不敢耽搁片刻,迅速收拾好全套木工家伙什。
跟着主家派来引路的伙计,急匆匆朝着邻村赶去。
两村之间相隔不过五里地,路程并不算远。
但想要进村,必须途经一片荒僻坟地,这片乱葬岗是进村唯一的必经之路,距离村口足足还有一里多地。
赶路途中,引路的伙计心里发怵,忍不住低声念叨起来。
“富贵师傅,这片坟地邪乎得很,我每次打这儿经过,总觉得身后隐隐有人跟着,浑身都不自在。”
老富贵表面故作镇定,厉声呵斥了一句。
“你年纪轻轻血气旺盛,一身火气足得很,有什么好怕的?”
其实他心底同样发慌,只是两人若是全都心生怯意,这趟急差怕是根本没法顺利办成。
被伙计一番话搅得心里发毛,老富贵不由得动了怒气,出言训斥了几句。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勉强压制住心底的恐惧,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坟地深处走去。
一路前行,估摸着时辰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多,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就在两人穿过坟圈子的时候,迎面迎面走来一道身影。
乡间小路本就狭窄,双方迎面而行,正好撞了个正着。
等来人渐渐走近,老富贵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这人正是邻村平日里靠着放羊度日的羊倌阿能。
老富贵常年在外奔走谋生,十里八乡的乡亲大多都认得,当即笑着上前准备打招呼。
可还没等他开口,阿能忽然神色大变,上前一把拽住他,执意要拉着他原路折返。
老富贵当即停下脚步,满脸不解地开口拒绝。
“别胡闹,我连夜赶路是去你们村里赶急差做棺材,耽误不得。”
听闻这话,阿能当场冷哼一声,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古怪阴冷。
“你赶什么急差?早在你动身之前,主家就已经另请了木匠。”
“我出门的时候,人家连棺材盖板都已经合上封死了。”
旧时打造寿材有着诸多严苛讲究,翻盖铺底、棺内压放铜钱样样不能出错。
只要棺材盖子彻底合拢封严,就代表整套活计已然完工,再也用不上其他匠人。
起初老富贵满心不信,满心觉得对方是在故意调侃自己。
他快步走到一旁地势稍高的土岗之上,抬眼朝着邻村的方向眺望。
两地相隔一里多地,寻常深夜根本看不清远方动静。
可偏偏那晚夜色怪异,视线格外清晰。
他清清楚楚看见村子里灯火摇曳,一行人正抬着崭新的棺材,缓缓朝着下葬的方向走去。
亲眼目睹这一幕,老富贵瞬间怒火中烧。
旧时手艺人行走四方,靠着一身真本事立足,脸面和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这般半路被人抢走差事,不仅断了自己的生计,更是狠狠扫了自己的脸面。
他气得当场就想转身扭头回家,可转念一想又满心纠结。
空手而归,回到家中实在难以向家人交代,平白丢了差事更是颜面尽失。
可若是继续前行,深更半夜荒郊野外,又没有落脚歇息的地方,进退两难之间,他一时间犹豫不决。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旁的阿能再次开口提议。
“既然差事没了,来都来了,不如随我一同去镇上赶大集吧。”
一旁引路前来的伙计,也觉得主家做事实在太过不妥。
特意派人专程登门请来匠人,转头又另寻他人,这般做法着实戏耍旁人。
心中满是愧疚的伙计也连忙开口劝说,劝老富贵一同前去赶集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寻到别的活计,收入反倒更加可观。
老富贵思索片刻,便点头应允下来。
三人一同调转方向,朝着镇上集市的方向走去。
旁人都心生疑惑,凌晨深夜哪里还会有热闹集市。
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十里八乡唯有一处集市可供买卖交易。
众多商贩为了抢占上好摊位,往往天不亮就早早动身出摊,凌晨时分的集市,早已人声鼎沸。
等三人赶到集市之中,眼前果然人山人海,人潮拥挤摩肩接踵。
街边摊贩琳琅满目,吃食杂物应有尽有,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老富贵满心郁结,只顾着跟在阿能身后埋头往前走,压根没有留意周遭异样。
不知不觉逛了许久,他只觉得双腿酸胀无比,脚后跟更是酸痛难忍。
只想停下脚步寻一处空地稍作歇息,可每当他想要停下,身后就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推着他不断前行。
耳边还隐隐传来急促的催促声。
“快点走,别停下。”
接连数次想要歇脚,次次都被莫名的力量催促前行。
老富贵急得满头大汗,接连呼喊身旁的阿能,可对方始终置若罔闻,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就在他心力交瘁,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猛地重重一拍。
这一记力道十足的拍打,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将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惊醒过来。
老富贵猛地睁开双眼,眼前繁华热闹的集市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四周哪里还有半分集市的影子。
入目所及,全是一座座孤零零的荒坟土丘,阴风阵阵吹过坟头野草,四下阴森死寂。
而他和一同前来的伙计,竟然一直围着这片坟圈子不停打转,脚下的泥土都被两人反复踩踏得紧实平整。
两人瞬间吓得浑身冰凉,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家中主家迟迟等不到老富贵上门,心知五里地的路程并不算远,迟迟不见人影,担心二人深夜途中遭遇不测,特意派人出门前来接应查看。
接应的人赶到坟地附近,一眼就看见两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围着坟茔不停绕圈游走,这才急忙上前出手拍醒二人,将他们从迷局之中救了出来。
事后老富贵才从村里人口中得知一个惊天真相。
早在两年之前,放羊的阿能就已经意外离世了。
当初他上山放羊,不慎从陡峭的山坡之上失足滑落,当场丢了性命,属于横死之人。
老一辈人都说,横死之人怨气难平,执念深重,最容易在阴夜四处游荡,找寻活人充当替身。
昨夜深夜偶遇的阿能,根本就不是活人,而是徘徊在此地的亡魂。
若是昨夜没有主家派人及时搭救,任由二人继续深陷幻境游走下去,到头来只会被亡魂拖着不停赶路,最终活活累死在这片坟地之中,沦为对方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