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雯离开了,但笼罩在几人头上的阴云却没被驱散丝毫。
时至如今,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枫丹局势的紧迫与复杂。
“…就连一向与水上互不干涉的梅洛彼得堡也牵入其中了吗?”
娜维娅喃喃自语,她有些摸不清希格雯的到来究竟是莫洛斯的布局,还是阿蕾奇诺的用意。
当一场剧目中最精明的二人同时撤离棋局隐居幕,场上的演员便会陷入迷茫。
无人指引,无人抗衡,无人破局。
但同时,这也是他们刺破迷雾直达真相的契机。
因为“缺席”本身,就代表了实时对局势的掌控必然出现疏漏。
“希格雯没有找到放信号的人。”
克洛琳德环顾四周,“他还在逃。”
“他会去哪?”派蒙把双手平铺在眉前,左顾右盼,“这里黑漆漆的,就连拥有特殊视觉的美露莘都追踪不到的犯人,我们能找到吗?”
克洛琳德没有回应,但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一处。
她的动作使得众人纷纷朝她目视的方向望去。
夏洛蒂眼前一亮。
“对了!这里像一块盆地,周边都有居民楼或公共设施矗立。方才的信号已经引起民众的注意,即使在黑夜也到处亮着灯。”
“放信号的人在被追逐的情况下必然不想暴露在灯光下,那么他就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派蒙闻言立刻飞到队伍的最前方,伸出食指指向不远处的尚未被开发的小路。
“山上!”
“藏木于林…确实是转移注意的办法。”林尼摩挲下巴,“这样吧,我们分头行动,从四方逼夹,一起向山顶行动。”
————
空与派蒙这对老搭档顺理成章的
分为一组。
另外三组分别为娜维娅与夏洛蒂,卡萨拉与林尼。
而克洛琳德凭借超群的武力值,主动提出一人行动。
在场几人没有异议。
二人沿山路东侧向上攀行。
夜风穿过稀疏的灌木,带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派蒙飘在他肩侧,难得没有抱怨路难走——虽然她用飞的。
她时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有背后有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甩甩头试图和空搭话。
“夜黑风高,在小说里的这时候最容易出现意外了…”
空没有理会派蒙故意渲染的恐怖氛围,在左脚落地时刻意加重力道,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派蒙被吓到噤声,嗔怒的看向空。
在即将把软绵绵的拳头砸在空后背的那刻,越过少年的肩膀,她突然看见树影间透出一片摇曳的暗红色光芒。
是、是鬼火吗?!
“咦——!”
不,是火光。
空同样用余光瞥见了一处光亮,他迅速捂住派蒙的嘴,一手把她夹在腋下,三两步飞跃到灌木丛中。
一片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角落,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往一堆燃烧的纸张上覆盖泥土。
火苗舔舐着纸页边缘,焦黑的碎片在热气中翻卷。
男人的动作很慌张,额头全是汗,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就在空准备出声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树后闪出,动作干净利落,一把扣住男人的手腕,将他从火堆旁掀翻在地。
“枫丹特巡队,别动!”
女人穿着一身红棕制服,长发披肩,几缕紫色发丝犹如半夜索魂的恶鬼般落在男人眼前。
空的脚步一顿,派蒙也挣脱了束缚,飞到耳边低声道。
“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当然见过。
在纯水之光上代替克洛琳德出场的特巡队队长——夏沃蕾。
夏沃蕾的名声他听娜维娅提过,手段强硬,心思缜密,是执律庭系统里公认最难缠的人物之一。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声响,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空试着走近几步,见夏沃蕾并未出声制止,他的动作更大胆了几分。
甚至落后于夏沃蕾半肩,借着火光看清男人的脸。
仅仅一眼,瞳孔骤缩!
男人的嘴半张着,口腔里空空荡荡。
没有舌头!
“啊!!”派蒙惊呼一声。
夏沃蕾眉头紧锁,低喃道,“很专业啊…这样一来就不好审讯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松开对犯人的钳制。
同时一脚踢灭了残存的火苗,弯腰捡起几片还没烧尽的纸屑,扫了一眼。
“旅行者。”她认出了空,语气不冷不热,“这么晚了,在这附近做什么?”
“我们…在找人。”派蒙小心翼翼地回答,“你也看见了吧?这么大的动静…”
派蒙现在对夏沃蕾有点发怵,特别是当她瞧见男人的惨状后脸上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同情的情绪后。
“被吸引过来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追踪到这里?我记得你们二人在枫丹的落脚点可没有一个在这附近。”
夏沃蕾仰起头,仅露出的一只眼冷冷注视二人。
“你们给出的理由不成立…”
话音未落,山道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道人影陆续从不同方向赶来。
夏沃蕾的铳枪枪口一一扫过突然出现的众人,直到确认几人并无威胁后才开口道。
“你们是一起的?”夏沃蕾问。
克洛琳德神情冷淡,步步向前,“他是特巡队的任务目标?”
“可以是。”夏沃蕾的枪口依旧冲着克洛琳德,“有罪犯从梅洛彼得堡逃离。穷凶极恶的恶徒们在水上会造成怎样的灾害不用我多说。”
“逐影庭没有收到消息。”克洛琳德却抓住了她言语中避而不谈的部分。
“特巡队也不该会独自收到梅洛彼得堡的协助逮捕的任务。”
“夏沃蕾。”克洛琳德的胸口几乎顶在铳枪枪口前,居高临下一字一顿道,“没有收到任务派遣的你,没有执法的权力。”
夏沃蕾的食指轻扣扳机,派蒙的额角浮出冷汗,目不转睛注视那一只能够轻松夺去克洛琳德性命的手指。
空的目光凝聚,小腿肌肉绷紧。
就在他即将持剑威胁夏沃蕾放下武器的刹那——
“你说得对,克洛琳德女士。”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夏沃蕾竟然坦然的放下铳枪,取出一桶爆米花,高高抛起一块,嘎吱嘎吱嚼起来。
“看来为了正义能够执行,我不得不与你们共享情报了?”
“嗯,此事关乎枫丹。感谢理解。”
克洛琳德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清楚知道,特巡队的队长夏沃蕾是个怎么样的女人。
她的铳枪永远只会指向罪恶,而不会对无辜下手。
为此,她毫不为方才的威胁感到心慌。
脆弱的盟友关系达成,正当克洛琳德与夏沃蕾同时看向其余众人时——
被按在地上的哑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虽然能够进行的动作有限,但他还是奋力在泥土中拔出双手,手指飞快地动作。
是手语。
速度极快,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手势的轨迹。
众人一脸茫然,只有三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林尼和娜维娅的眉头同时蹙起,一副费解的神情,像是勉强认出了什么却又无法确认。
夏沃蕾的反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她猛地收紧手指,将犯人的双手死死扣在背后,同时厉声喝止。
“在做什么?!”
犯人的手指僵在半空,喉咙里挤出一声不甘的低吟。
几人都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懵在原地。
夏沃蕾抬起头,目光扎向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我看得懂手语。”她说,“他刚刚的手势,根本不能连成一句完整的话。你在对谁传递消息?”
娜维娅和林尼下意识摇头。
他们也多少懂一些手语,但就和夏沃蕾说的一样,他们竟然无法从刚才哑巴的手势得出任何信息。
夏沃蕾扣住哑巴的双手开始施压,剧烈的疼痛让哑巴止不住哀嚎。
但他只是像一条虫子一样拼命的蠕动与摇头,拒不承认任何信息。
“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夏沃蕾逼问,“是你的内应?梅洛彼得堡的事也有tA的一份?是谁,说!”
甜酥的爆米花散落一地,一颗滚到卡萨拉的脚边。
少年喉结滚动,避开哑巴期盼的目光,后退一小步。
火光在林间跳了最后一舞,然后彻底熄灭。
余烬在夜色中缓缓暗下去,夏沃蕾把那几片没烧尽的纸屑收进证物袋,封口,塞进制服内袋。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任何人凑近看清内容的机会。
“带回去慢慢查。”她拍了拍衣襟的灰。
克洛琳德眉头紧锁。
任谁都听得出来,夏沃蕾已经不再信任他们,脆弱的合作被轻而易举敲碎。
克洛琳德微微颔首。
从卡萨拉的表现来看,他们应该已经获得了需要的情报,与夏沃蕾的合作本就可有可无。
尽管代价可能会失去夏沃蕾的信任,但他们本就没想将这位对“正义”极其具备个人解读的特巡队队长入伙。
夏沃蕾不再多言,弯腰抓住哑巴的后领,像提一件行李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哑巴踉跄了一下,喉咙里又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但夏沃蕾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余地,半拖半拽地将他推向山道下方。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脸。
“哦,地上那桶爆米花虽然洒了一半,但剩下的还算干净,不嫌弃的话帮我解决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嫌弃的话也帮我扔了,留在这里影响市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树影中。
派蒙愣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刚才是不是在开玩笑?”
“恐怕也不想和我们的关系闹的太僵?”娜维娅语气不太确定,“瞧瞧我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说不定今后就有合作的可能呢?”
山道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风重新占据这片空地。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卡萨拉。
没等几人开口询问,他主动开口。
“自投罗网。”
“…什么?”派蒙愣了一下,“刚刚那人手势的意思是自投罗网?”
“嗯。”卡萨拉点头,“根据烧毁的信纸长度看,被传递的信息显然不止这点。”
“可惜他不仅惊扰了护士长希格雯,更是把夏沃蕾也牵扯了进来。”娜维娅摇头惋惜,“情急之下为了避免重要的信息被更多人拿到,他只能出此下策从复杂的信息中提取出最重要的几个字。”
“但自投罗网是什么意思?”夏洛蒂很擅长咬文嚼字。
“是指阿蕾奇诺的被捕是自投罗网?还是刚刚那个哑巴是自投罗网?”
“不清楚。”克洛琳德双手抱臂,“但既然阿蕾奇诺不惜暴露愚人众在梅洛彼得堡的底牌也要将信息送出,代表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警惕一切可能与之相关的现象。”
“抱歉,容我纠正。”卡萨拉晃着脑袋解释道,“梅洛彼得堡并不属于枫丹廷的势力范围,它们有独特的管辖模式。即使是愚人众至今也没有找到突破其封锁的方案。”
“也就是说…”林尼眨眨眼,起身将目光从灰烬中抽离。
夏沃蕾清理的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其他纸张留下的痕迹。
“阿蕾奇诺在梅洛彼得堡得到了枫丹本土势力的帮助?”
……
“哼,果然吗?”
一棵榕树后,夏沃蕾冷哼一声。
“梅洛彼得堡里也长出了蛀虫。”
她手一抖,隔着证物袋望着黑灰的纸页。
虽然大部分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但仍有几个字依然能够辨别。
“莫…伪证…任…为了…自…网。”
夏沃蕾眸光发寒,聪明如她,已经想到了这件事最恐怖的部分。
不是这段不知其意的话语,也不是哑巴传递信息的对象。
而是帮助阿蕾奇诺在戒备森严的梅洛彼得堡中传出消息的人!
此人不仅要知晓梅洛彼得堡内的所有监防点,还要了解规则的漏洞,更要具备能让愚人众愿意结交的身份。
如此一来,那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莱欧斯利?”
夏沃蕾半眯着眼,“被驯化的狼终究不似家养的犬。你背叛的目的,是为了夺回被希格雯占据的权,还是为了掠夺被督政官垄断的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