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大厅的镜子前,整理着自己的领口。苍白的皮肤,全白的头发,低垂的眼帘下是一双看似忧郁的眼睛——这副皮囊是我仅存的真实,连同那快要消散的记忆一起。
“开始了。”我低声自语,声音低沉得能引起空气共振。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我立刻调整表情,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这里有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警惕。
我转过拐角,让自己看起来气喘吁吁:“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一共有三个人:一个穿运动服的年轻男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子,还有一个——
当我看到她的脸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模糊的记忆边缘徘徊。柔和的五官,明亮的眼睛,微卷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站在最后面,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你是玩家还是Npc?”运动服男人直接问道,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我不太明白这些术语,”我按照以往的回答模式说,“我只记得自己醒来就在这里了。楼上好像有声音,我们应该去看看。”
“小心点,规则怪谈世界里,谁都不能轻易相信。”中年女子推了推眼镜,拿出一本小笔记本,“已经记录了三条规则:不要单独行动,不要相信镜子里的倒影,不要在午夜后使用电梯。”
规则怪谈。这个词让我的意识轻微震颤。是的,这就是他们对此的理解——一套可以破解的规则系统。他们还不知道真相。
“我叫李峰,”运动服男人说,“这是王教授,那位是林晚。”他指向那个让我感到熟悉的女孩。
林晚。这个名字在我空洞的意识中激起一丝涟漪。
“我……叫陆离。”我说出了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姓名。这真的是我的名字吗?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王教授突然问,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生病了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白发:“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角色设定,”李峰耸耸肩,“这毕竟是个游戏,虽然感觉太过真实。话说回来,你有没有看到系统提示?我的面板显示任务是在这栋建筑内存活72小时。”
游戏。他们真的这样认为。我低下头,隐藏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意。
“我们该上楼了。”林晚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规则说不要在一楼停留超过十分钟。”
她的目光与我对上,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某种异常——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玩家或Npc。
“你带路,”李峰对我说,“你在我们前面走。”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在前,他们在后。到达二楼时,走廊的灯光开始闪烁。这是预定的惊吓点之一。
“小心!”我故意喊道,指向远处晃动的影子。
当李峰和王教授转头看去时,我快速瞥了一眼林晚。她没有转头,而是在看着我,表情难以捉摸。
“什么也没有。”李峰皱眉。
“可能是我太紧张了。”我道歉,继续领路。
三楼的布局开始扭曲,墙壁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这是只有我能感知的变化,但林晚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她突然问。
“感觉到什么?”王教授反问。
“没什么。”林晚摇头,但她的目光仍锁定在我身上。
四楼,我们遇到了第一批真正的危险。墙上的画框开始渗血,形成一行文字:“不要相信白头发的。”
李峰和王教授立刻后退,与我拉开距离。
“巧合吗?”王教授低声说,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规则怪谈里没有巧合,”李峰的手握紧了匕首,“你到底是什么?”
我举起双手,做出无辜的姿态:“我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里!这显然是误导!”
“他之前救过我们,”林晚突然说,“在一楼,他提醒我们有危险。”
“也可能是为了获取信任。”王教授冷冷道。
我们僵持在四楼走廊。墙上的血迹开始滴落,在地面汇聚成新的文字:“选择:留下一个人,其他人可通过。”
“典型的规则怪谈选择。”李峰分析道,“通常这种时候——”
他没说完,因为林晚已经走向我:“我和他一起留下。”
“你疯了?”李峰瞪大眼睛,“规则里明确说了,不要相信——”
“不是相信,”林晚打断他,“是选择。而且,我觉得规则不一定都是真的。”
她的话让我心中一震。这种程度的洞察,不像是第一次进入这种地方的人应有的。
最终,李峰和王教授继续向上,留下我和林晚在四楼。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后,林晚转向我。
“现在可以说了,”她平静地说,“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维持着伪装。
“你的呼吸频率从未改变过,即使在最‘紧张’的时候。”她指出,“你的瞳孔对光线变化没有反应。而且,你带路时选择的路线完美避开了所有陷阱——不是运气好,而是知道它们在哪里。”
我沉默片刻,然后笑了:“你很聪明。”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说,“虽然每次记忆都会被重置,但我保留了一些……直觉。”
她的话如钥匙般打开了我意识的某个角落。记忆碎片涌现:白色的房间,她的脸,无数次相遇,无数次——
我摇摇头,将碎片驱散:“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你相信吗?”
“我相信,”她的回答出乎意料,“因为我也一样。我只知道,每次来到这里,都有一个白发的人在某个地方等待。有时是同伴,有时是敌人,但每次都是关键。”
五楼的灯光开始闪烁,这是系统设定的下一个阶段。我必须带她上去,完成我的任务。
“我们该继续走了,”我说,“他们在等我们。”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林晚坚持,“你认识我吗?真正地认识我?”
那个问题悬在我们之间,带着莫名的重量。我想说“不”,但这个词卡在喉咙里。
“似曾相识,”最终我说,“仅此而已。”
我们一起走向五楼。就在楼梯转角处,按照系统的设定,是时候了。我放慢脚步,让她更接近我。然后,在一瞬间,我完成转变——皮肤腐烂脱落,眼球滑落,骨骼扭曲,从俊美男子变为恐怖的丧尸形态。
我猛地转身,准备迎接尖叫。
林晚只是后退一步,眼神中没有恐惧,而是……悲伤?
“又是这样。”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被我的嘶吼淹没。
我扑向她,但动作比系统要求的慢了一拍。她侧身躲开,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柔弱”的女孩。
“陆离,”她喊出一个名字——我的名字,“如果你还有一丝记忆,停下来。”
那个名字如电流穿过我。画面闪现:病床,仪器,她的眼泪,一个承诺——
我停滞了一瞬,足够她跑到六楼楼梯口。当我追上去时,发现她站在那里,面对的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
我恢复人类形态,白发在异常明亮的空间中如银色瀑布。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但内心深处,我知道答案。
“记录之间,”林晚说,她的眼睛反射着空间中悬浮的光球,“所有循环的记录。”
光球周围,无数画面快速播放:我与不同的人相遇,引导他们,惊吓他们,杀死他们。每一次死亡后,新的人出现。有时是李峰和王教授,有时是其他人,但林晚出现在大多数循环中。
“我不明白。”我说,但记忆的闸门正在松动。
“你是这里的核心,但不是自愿的。”林晚走向光球,伸手触摸。画面定格,然后开始重组,显示出原始场景:病房里,我躺在病床上,她握着我的手。
“白血病晚期,”她叙述着,声音平稳但眼神痛苦,“你找到了禁忌的方法,将我们的意识转移到这里。一个可以延长时间的地方。”
画面变化:我看到自己在古老书房研究典籍,找到一个仪式,可以将意识固定在非时间维度。
“但仪式有代价,”林晚继续,“你需要不断完成任务来维持存在。而进入这里的人,他们的死亡不仅是个人的终结,还会影响他们来自的世界——现实世界。”
“影响……现实世界?”我问,系统知识中从未包含这一部分。
“每一次在这里死亡,他们家乡就会出现一起‘意外事故’,”林晚说,“这就是规则怪谈的真相——不是游戏,而是两个世界的脆弱连接。而你是这个连接的枢纽。”
记忆如潮水涌来。我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我创造这个世界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给她一个机会——林晚,我的妹妹,她患有同样的遗传病,但发现得晚,已经无法治疗。我将我们的意识链接,在这个空间里寻找治愈的方法。
但我低估了仪式的代价。我的记忆逐渐消散,只留下系统的本能:引导,惊吓,杀戮,维持循环。
“我杀了你多少次?”我问,声音颤抖。
“不记得了,”她微笑,眼泪滑落,“但每次死亡后,我都会带着模糊的记忆回来。因为我们的意识是链接的,你的一部分保护机制不允许我完全消失。”
“为什么这次不同?”我问,“为什么我几乎认出了你?”
“因为循环正在崩溃,”林晚指向光球,上面显示着异常数据,“现实世界开始注意到这里的异常。更多的‘玩家’被卷入,但他们的死亡造成的后果越来越严重。系统过载了。”
光球突然闪烁红光。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发生了什么?”我问。
“李峰和王教授触发了终局规则,”林晚查看浮现的数据,“他们发现了真相的一部分,正在试图摧毁核心系统——也就是你。”
“他们会死吗?”
“会,而且他们的死亡会引发现实世界的大规模灾难。”林晚快速操作着光球界面,“系统设定,当核心受到威胁时,会启动清理协议:抹除所有外来意识,重置一切。”
“包括你?”
“包括我。”她点头,“但这次,也许我们可以改变结局。”
我看着这个我几乎遗忘的女孩,我的妹妹,我为她建造了这个监狱。
“告诉我该怎么做。”
“系统有一个最终协议:如果核心意识自愿放弃存在,所有链接的意识将被安全送回,两个世界的连接将关闭。”她停顿,“但你会消失,真正地消失。”
白色空间的震动加剧,墙壁开始出现裂痕。
“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可以代替你,”她说,“但那样你会失去所有关于我的记忆,继续在这里循环,而我会成为新的核心,看着你一次次忘记我。”
我走向光球,查看数据流。林晚说的是真的,但还有第三条路——一个我设计时埋藏的隐藏协议,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
“如果两个核心链接意识同时选择自我牺牲呢?”我问。
林晚怔住了:“那会怎样?”
“可能两个都消失,”我查看闪烁的协议条款,“也可能……系统会完全关闭,所有意识回归原位,但现实世界的时间线会重置到我们创造这里之前。”
“风险太大——”
“留在这里的风险更大。”我打断她,“如果系统崩溃,所有链接的意识都会被撕裂,两个世界都可能受损。而且……”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再忘记你了。”
她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我们同时将手放在光球上。系统警告疯狂闪烁:“警告:双核心自我牺牲协议启动。所有链接意识将尝试回归。现实世界时间线重构可能。成功率:未知。”
“记住我。”她说。
“我会永远记得,”我承诺,“林晚。”
光球爆炸成亿万光点。白色空间崩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仿佛卸下了永恒的重担。
***
医院病房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两张病床上。
年轻男子缓缓睁开眼睛,一头黑发因为长期卧床而略显凌乱。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病床,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子,同样刚刚醒来。
“林晚?”他轻声唤道。
女子转过头,眼中涌出泪水:“陆离……你醒了。”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他说,声音虚弱,“一个关于白色头发和无限循环的梦。”
“我也是。”她微笑,“但医生说,我们的新疗法有效了。骨髓匹配找到了,手术安排在下周。”
病房门打开,医生和护士走进来,脸上带着惊喜的表情。
“奇迹,”主治医生摇着头说,“双胞胎的同步缓解,这在医学史上是罕见的。”
陆离和林晚对视一眼,没有解释那个他们共同经历的“梦”。有些真相,只需要两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一个系统悄然关闭,记录着无数可能性中,终于有一次,两个灵魂选择了彼此而不是永生。循环结束了,不是因为规则被破解,而是因为有人记得,真正的自由不在于逃避死亡,而在于珍惜有限的生命中每一个真实的瞬间。
而关于规则怪谈的传说,继续在互联网的阴暗角落流传,只是再也没有人报告过那个白发的引导者。他消失了,连同一个女孩,一起消失在数据流的尽头,只留下一个警示:有些游戏,最好不要开始;有些门,最好不要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