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看着奈芙尔,觉得她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你们关系变好了?”
奈芙尔的视线从酒杯上移开,落在荧的脸上。“在你眼里是那样的吗?”
“嗯,”荧点了点头,“你好像在用对朋友的态度对待大家了。”
“你们也算知道我过去的人,”奈芙尔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液体,“既然不能将知情人全除掉,只能先凑合来往了。”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又带着几分认真。“遇到无法处理的情况就先稳住,将这些人密切地置于监视中。情报商人懂得轻重缓急。”
左钰平静地看着她,补充道:“监视与合作,有时只是一线之隔。当共同的目标出现,监视者与被监视者也会成为最可靠的盟友。”
奈芙尔瞥了左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理解其中利害关系的话,就请你为我保守这份秘密。不论是作为被监视者,还是作为朋友。”
“好的。”荧答应下来。
“很好。”奈芙尔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啊!”派蒙突然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事情解决了放松下来后,我才突然想到一个事情!”
荧好奇地问:“什么事?”
“结果这次事件中,那个「神秘的帮手」,根本一次也没出现嘛!”派蒙鼓起了腮帮子。
话音刚落,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但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奈芙尔的耳朵动了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嗯?”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堆堆放杂物的箱子。
左钰的目光也投向了那个角落,他的指尖无声地划过一个复杂的符文,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波动扫过整个房间。“显形咒。”他低声念道,但那个角落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他平静地说:“也许只是堆放的货物不太稳固。”
奈芙尔盯着那个角落看了一会儿,最终收回了视线。“是错觉吗?”
……
试验设计局的顶部,一场茶会正在进行…
“所以,”「仆人」端起茶杯,动作优雅,但眼神却像淬了冰,“当初和你一起留下来的那位「好同事」,最近在做些什么?”
「木偶」正摆弄着一个精巧的机械玩偶,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谁在意他?博西柯二号都比他像个正常人。”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么一想,那家伙确实有段时间没来烦我了。难道说…”
“如果他能自己销声匿迹,也算是为世界做出了重大贡献。”「仆人」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认为他不会这样做。”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阴沉的天空,那里似乎正酝酿着风暴。“他可不会一直安分下去…你我都多留意吧。”
……
庆功会的酒馆里,气氛热烈。荧、派蒙和左钰看到奈芙尔正和多莉聊着什么,便走了过去。
“哟,桑歌玛哈巴依老爷也在这里。”奈芙尔看到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对多莉说。
“还得感谢你的增幅器,帮了大忙。”奈芙尔举了举杯子,“我猜猜,是教令院主导研发的?”
多莉得意地晃了晃手指:“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呀。”
“为了跟你说谢谢。”奈芙尔的语气很直接。
“嗯哼哼,这还差不多。”多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老爷我啊,喜欢知恩图报的人哦,你也是,以后也要努力做好我的供应商。”
“能与你这样心怀仁慈的投资商合作,秘闻馆也倍感荣幸呢。”
多莉的笑容僵了一下:“嗯?心怀仁慈?什么仁慈?我怎么不知道。”
“你最初在挪德卡莱投资的那些地皮,还有从前在沙漠盘下的地方,还有…”奈芙尔不紧不慢地列举着。
“停停停!”多莉连忙打断她,有些气急败坏,“干什么呀,一上来就暴露我的投资历史!”
“正经投资有什么好怕的?”奈芙尔反问,“而且,你买的那些地里有一部分原本打算修建成庇护所,这我也知道。”
多莉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奈芙尔:“你…你怎么连这都…”
“做好事还怕人知道,桑歌玛哈巴依老爷也是有意思得很呢。”奈芙尔轻笑一声,“只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的这些方案虽说取消了,也还是进了我的耳朵。”
多莉沉默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些都是你为须弥准备的吧。”奈芙尔的语气肯定。
多莉叹了口气,不再掩饰:“地方空着也是空着,造点合适的建筑,万一有什么需要,一定能派上用场。”她的声音低沉了一些,“灾难这种东西啊,很随心所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我失去过家人,不想再失去朋友和合作伙伴了。”
“庇护所是姐姐从前的梦想。她一直希望能住在食物、水和药品充足的地方,周围的大家也都过得开心。”多莉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试过,不过那都是初期的想法。跟草神大人聊过以后,我选了更有成效的做法。”
“有技术的人出技术,有摩拉的人出摩拉,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方案了。”她总结道。
“可惜世上没多少人知道你是这么想的。”奈芙尔说,“大家只会说,老爷又贪财了,一天到晚钻在钱眼里。”
“喂,这话又有什么问题?”多莉立刻反驳,“我本来就很爱钱,喜欢摩拉是人的天性,完全不可耻哦。”
“你的梦想该不会就是不停赚钱吧?”
“一看你就不懂!”多莉挺起胸膛,“我的梦想,是投资别人的梦想,然后嘛,顺便从里面赚一点点小小的好处。”她搓了搓手指,脸上又露出了招牌式的笑容,“想想就高兴,嘿嘿,摩拉的声音…”
奈芙尔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你。”
“就为增幅器?”
“还有吊坠。”
“还你人情嘛。不用太惦记了。”多莉摆了摆手。
“你也离家很多年了吧。”奈芙尔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啊,”多莉的笑容淡了一些,“久到有些记不清家人的模样了呢。”
“父母,还有姐姐?”
“嗯。姐姐去世很多年了。”多莉的声音很轻,“我当然不想忘记啦,不过人的记性啊,有时比商人还势利,时间一久就会清掉那些没帮助的东西。”
“姐姐帮不到我什么。慢慢地,我就没法在脑子里还原出她的细节了。”
“死去的人在记忆里都是美好的。不论他们本来是什么样。”奈芙尔说。
“这倒是。”多莉点了点头,“要我说的话,这大概算是唯一值得感谢的事了。”
左钰看着多莉,开口说道:“记忆会模糊,但情感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你为他人建立庇护所的想法,就是你姐姐梦想的延续。这比任何清晰的画像都更加真实。”
多莉愣了一下,看着左钰,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那当然。我不仅有多多的摩拉,还有大大的房子,大大的生意,和大大的快乐!你作为秘闻馆老板,也是前景璀璨啊,有发财的潜力哦!”
“那就借你吉言咯。”奈芙尔举杯示意。
另一边,法尔伽正拍着杜林的肩膀,声音洪亮。
“这两天感觉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的话一定要跟我们说。”
“我没事,大团长还请不要担心。”杜林显得有些拘谨,“而且,我觉得我也没有做太多事…”
“哈哈哈哈,你倒是很谦虚嘛。”法尔伽大笑着说。
阿贝多推了推眼镜,在一旁说道:“挪德卡莱这次战斗里你帮了大家非常多。大家都很感谢你。该接受夸奖的时候,坦然接受就行。学会面对赞美与表扬也是很重要的一课。”
“比如我现在说,「阿贝多的炼金术实在太厉害啦!不仅有效,而且绘制过程也又快又好!」”法尔伽立刻示范道。
“嗯,谢谢。”阿贝多平静地接受了,“不过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绘制炼成阵的时候杜林也出了很多力。”
“对吧,你看,他就很擅长应对这些。”法尔伽又看向杜林。
杜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唔…好吧,准备期间我确实帮了不少忙,就不跟大家客气了。”
“你们在这里呀。”派蒙飞了过来,荧和左钰也跟在后面。
“这次真的辛苦各位了。”荧真诚地说道。
“噢,荧,看你样子恢复得不错啊!”法尔伽看到她,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阿贝多仔细观察了一下荧的气色:“状态良好,不需要再服任何药了。”
“想喝点什么吗?”杜林主动问道。
“哦?”派蒙惊讶地围着他飞了一圈,“短短几天时间,你已经学会在酒馆点单了?”
“跟炼金术的相关知识比起来,点单太简单了。”杜林回答道,“不用担心,我会好好融入社会的。”
“学东西这么快,该说不愧是阿贝多的兄弟吗…真厉害!”派蒙感叹道,“不过,当时你们说的那个方案,我其实没有完全听懂…啊哈哈…”
“别担心,听不懂也很正常。”杜林安慰道,“不学习炼金术的人确实很难马上理解其中的过程和原理。”
“简单来说,”阿贝多接过了话头,“他曾经从别处窃取月矩力,而我们也借用了这一思路,用他自己的力量对付他。”
“面对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停止战斗。”阿贝多解释道,“所以比起得到压倒性的力量来打败他,我们更应该帮助哥伦比娅小姐获得足够与他抗衡的力量。”
“确认猎月人的作战习惯,确立仇恨对象,保证他不会离开炼成阵的作用范围。这是最重要的。”他继续说,“安全起见,我们准备了四处炼成阵,但从战斗波及的范围来看,还是最终选定的那个地点最理想。”
“通过炼成阵汲取深渊力,经由杜林的「特殊加工」,使那些力量变得可以被哥伦比娅小姐所用。”
左钰点了点头,补充道:“你们的计划非常精妙。炼成阵如同一个过滤器,将狂暴的深渊力量转化为相对纯净的能量。杜林的存在,则是这个转化过程中最关键的催化剂。他能中和深渊力量中最具侵蚀性的部分,只留下庞大的能量本身。”
阿贝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左钰先生说得很对。这样,她就可以做到原本很难完成的事。”
“比较意外的是,戴因斯雷布先生竟然真的加入了我们。”法尔伽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以他的立场,完全不出手也没问题…我们都很感谢他能做出这个决定。”
荧的眼神也黯淡下来:“与昔日的朋友为敌…”
左钰看着她,平静地说:“他面对的,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朋友,而是一个被憎恨和深渊扭曲的空壳。做出那个决定,是为了终结朋友的痛苦,也是为了守护他们曾经的友谊。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荧轻声说:“这绝非易事。”
杜林看着法尔伽,轻声说道:“也许很痛苦,但对他来说,做出选择应该比摇摆不定要好得多。”
法尔伽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啊。”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酒馆窗外恢复了平静的夜空。
“在痛苦中摇摆,最终选定自己的路。他就是那种会一直向前走下去的人。”
左钰端着一杯果汁,平静地看着杯中倒映的灯火。“一个人的道路,在做出抉择的瞬间便已铸就。他为朋友的灵魂带去了安息,也为自己的诅咒找到了方向。这需要旁人无法想象的勇气。”
法尔伽听完,用力拍了拍手,试图让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不管怎么说,这次大家都很棒!我们就尽情放松庆祝吧!”
……
试验设计局的顶部平台,一场只有两人的茶会显得格外安静。
“你特意过来,就只为了说这件事?”「木偶」桑多涅问道,她手中的茶杯稳稳地停在半空。
「少女」哥伦比娅点了点头。“是的。我思考过后,认为你、我,还有阿蕾奇诺应算是「朋友」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推导后得出的结论。
“我认为这是十分重要的事,所以要来告诉你。”
桑多涅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机械零件摩擦的声响。“多新鲜啊,给我感动得茶都喝不下去了…说完了的话,就出去。”
哥伦比娅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对方的反应。“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么?或者,你还是更愿意我们以同事关系交际?”
“喂喂喂,哥伦比娅,你是在好奇我设定的忍耐阈值吗?”桑多涅放下了茶杯,声音里没有了温度,“你再多说一句,我可就要停用礼貌用语模块了。”
“礼貌用语的话,要加上「请」。”哥伦比娅提醒道。
“普隆尼亚,”桑多涅对着空气下令,“把哥伦比娅大人给我请出去。”
一个高大的机器人无声地出现在哥伦比娅身后,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哥伦比娅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时又回过头。“你下次还会邀请我参加茶会么?”
桑多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
“嗯,我想你会的,”哥伦比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再见啦,亲爱的桑多涅。”
她离开后,桑多涅独自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动作。
荧、派蒙和左钰来到平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刚才在和朋友说话?”荧有些不确定地问。
“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桑多涅抬起头,机械的眼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上次送你们出去的是狂猎,这次你们是想让我亲自动手?”
“只是事情都解决了嘛,所以我们来看看这边的情况如何…”派蒙小声说。
“担心我的安危?”桑多涅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你不会真的觉得,在我做好一切准备之后,「猎月人」还能伤得到我吧。”
“怎么说你也帮了我们的忙,过来确认你没事就好。”派蒙继续说道,“看起来你的机器人也都修好了…”
荧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桌上都放着书和茶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确实打扰你的下午茶了。”
“没关系,”桑多涅的视线转向那杯已经凉掉的红茶,“在你们之前,已经有一个人过来,让我喝不下去茶了。”
她指了指茶壶。“你们有兴趣就自己拿杯子帮我把这些茶解决了吧,不然倒了也是浪费。”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厚本子,递了过来。“茶杯垫不见了,你们拿这个本子垫着茶杯吧。”
“呜哇,好厚的笔记本…”派蒙接过来,差点没拿稳,“里面记着好多算式…”
左钰的目光扫过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蓝色光芒,那是“奥术视觉”的法术效果。无数复杂的公式和能量模型在他眼中瞬间被解析。
“这些不是单纯的算式,”左钰平静地开口,“这是构建稳定自律机关的核心逻辑,甚至触及了能量与物质转化的某些基础法则。很有趣的思路。”
桑多涅看向左钰,机械的眼瞳似乎缩了一下。“不用多虑,这只是我的草稿本而已。”
她重新靠回椅背。“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会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候回忆虚无缥缈的过去,有时候展望遥不可及的未来。”
“有时是咬牙切齿地记录着乱七八糟的现在。总之就和人写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打发时间差不多。”
“推算未来就像在做白日梦,记录现在则一肚子火。还是过去最好。毕竟过去已然确定,不需要我再费脑筋了。”
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呵…话虽这么说,但在我的过去中,唯一还称得上有趣的回忆,应该也只剩下那位「奇械公」了。”
“「奇械公」?”荧想起了这个名字,“你是说…阿兰·吉约丹?”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整个枫丹境内的机关,基本上都是出自他手。”
“听你的口气,你难不成认识阿兰·吉约丹?”派蒙惊讶地问。
“认识…算是有些交情吧。”桑多涅的语气平淡。
荧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你和奇械公有交情…他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没错。在这个世界上,和他有交情的「正常人」,也许就只剩下我了。”
桑多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他还在世时,偶尔会和我聊天,去世之前,还委托我帮他销毁所有手稿。”
“我确实销毁了那些稿件,但在销毁之前,我都通读了一遍。”
左钰补充道:“智慧本身无法被销毁。它只会以不同的形式传承下去。”
桑多涅看了左钰一眼,没有反驳。“毕竟那可是「奇械公」阿兰·吉约丹的智慧,要是就这么白白消失,未免太可惜了。”
“那这些笔记本上的算式,难道都是…”派蒙指着手里的本子。
“都说了只是填字游戏级别的东西。”桑多涅打断了她,“这些幼稚的算式题只是我用来打发时间的推演游戏罢了。”
“和阿兰真正的算式相比,它们只能算是一些浅薄的小谜语。”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小谜语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计算时,它不会让任何人受伤,除了会死些脑细胞。”
“既然说起阿兰了,那你们不妨听我讲讲他那几位「朋友」的命运吧。”
桑多涅的目光落在荧的身上,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阿兰·吉约丹曾经有两位挚友,雷内与雅各布,他们三人曾经在「水仙十字院」里共度过童年的时光。”
「感觉上,他们从小就是好对手。在这份情谊之上可能还有点友谊吧。」桑多涅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机械零件的参数。「而在所有情谊之下,有一份关于过去的浓重乡愁。」
她继续说道:「只不过童年会结束,预言会实现,末日会到来,而未来反而再也不来。」
「『拯救世界』——疯子和精神病才会做的梦,却在他们的心中扎根…」
派蒙小声嘀咕:「听起来好耳熟啊…」
桑多涅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雷内与阿兰皆为愚钝凡人,这一梦想或许只可能成为他们垂垂老矣后的谈资。可惜,他们皆非凡人。那梦想被他们培育萌发,茁壮成长,侵夺着他们的灵魂。」
「第一个被此等狂梦占据了整个心灵的人是雷内。他遵循着自己的意愿重铸了友人的生命,阿兰并不认可自己挚友的如此行径,就此独自离开。」
「虽然…阿兰愿意相信,雷内此举真的是出于对挚友的怀念,但他向我诉说此事时,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怀疑的阴霾。…或许在那个时候,包裹着噩梦的种子已然在雷内的心中发了芽。」
「下次他们相见时,雷内已经被那『救世』的梦想所吞没,他妄图掀起的命运之浪,即将在末世之前先行吞没世界。」
「虽然这一股浪潮最终退去,但我听说,它又在前段时间卷土重来。而雷内,则想再次试图重演那一场救世的梦。」桑多涅的机械眼瞳转向荧,「但我听说,这场复归的狂潮最终还是归于沉寂,雷内也终于从梦中苏醒,虽然,一切都为时已晚。」
「那个…」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其实,也不算为时已晚。」
桑多涅的动作停住了,她缓缓地转过头,机械的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疑惑”的情绪。「什么意思?」
「雷内和雅各布,他们都还活着。」荧认真地说道。
「对呀对呀!」派蒙立刻补充道,「他们现在都被左钰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正在枫丹科学院里帮忙呢,算是…嗯…用劳动来赎罪吧!」
桑多涅的视线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左钰,那是一种审视、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警惕的目光。「你做的?」
左钰端起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我只是把错位的东西,放回了它本来的位置。」
「怎么做到的?」桑多涅追问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雷内已经和原始胎海融为一体,雅各布也被深渊彻底侵蚀。这种转化,据我所知是不可逆的。」
左钰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金色光芒在他手中汇聚,光芒中,一个清晰的影像浮现出来。画面里,雷内和雅各布正穿着研究员的制服,在一个堆满了仪器的实验室里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确实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维山帝的影像。」左钰轻声说了一句,手掌一握,光芒和影像便瞬间消散了。
桑多涅死死地盯着左钰刚才伸出的手,沉默了许久。她的内部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高速的运算和评估。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么…阿兰呢?阿兰·吉约丹,你也能让他…回来吗?」
「不能。」左钰的回答干脆利落。
「为什么?」
「雷内和雅各布,他们的意识和灵魂虽然被扭曲,但始终存在于一个载体之上,并未真正消散。他们的生命之火只是换了一种燃料在燃烧。」左钰解释道,「阿兰不一样,他是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后,安静地、完整地死去的。他的灵魂已经回归了生命的循环。强行将他从安眠中唤醒,是对他最后的宁静的亵渎。」
桑多涅听完,又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吗。这样啊。」她重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过。「那么,荧,你如何看待雷内?是会敬佩这个超凡脱俗的天才?为了达成救世之实,视一切为可以支付的代价。还是厌恶他,作为一个罪恶的疯子?只为了一己幻梦,把身边人的命运搅得乱七八糟。」
「哼,两个看法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她补充道。
荧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回答:「我敬佩他。」
「这也不奇怪。毕竟你和他都有共同点嘛。『救世』。」桑多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唯一的区别,就是你的梦成了真,而他的…并未由他自己实现。」
「那你怎么看待雷内?」荧反问道。
「我并不喜欢舍身于理想的狂徒,也不喜欢被谵妄所驱使的愚者。」桑多涅冷淡地说,「即使是雷内那样的智者,也迷失在了心的迷宫之中…更何况是其他的庸碌凡人呢。」
「好了,雷内的命运到此为止。接下来该讲讲『奇械公』阿兰·吉约丹了。」
「在亲手阻止了雷内掀起的第一波浪潮后,阿兰·吉约丹也失去了朋友与家人。姑且还是替他说句好话吧。失去朋友与家人纯属意外,并非是被交换掉的筹码。」
「——之后唯一支撑他继续工作的,只有那个已经将他的挚友带入深渊的梦想。」
「或许是因为挚友的言行依旧让他惊惧不安吧,在为了拯救枫丹而创立枫丹科学院后,阿兰依旧厌弃一切超越了人智的事物。我想,只有那些『不超人智』的算式与机关,能给予他的心灵些许慰藉。」
「但阿兰的智慧太庞大了,甚至没有给他的生命留下喘息的空间。在真正感受到自己生命的烛火将熄时,他终于接受了事实——水仙十字院里,总要有个人以人类的身份走到结局。」
「他停下了计算,捡起了童年熟悉无比,长大后却不怎么翻阅的童话。他告诉我,这些童话曾是『水仙十字院』的院长用来哄他们入睡的灵药。我想,他那时唯一的愿望,应当只是不带任何忧郁的沉睡吧,除此之外,任何一切都已然无关紧要。」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安静地沉眠在了『水仙十字孤儿院』的遗址旁,而他创办的枫丹科学院,则继续勤恳地工作。多年之后,科学院的研究员们也会因为不同的梦想而分道扬镳…不过那些白痴的所作所为,就和阿兰无关了。」
「这就是『水仙十字院』里,两位同样想要『拯救世界』之人各自的命运。一个人不顾一切地追逐着救世的幻梦,坦然地沉寂在最深的水底。一个人拼力燃烧生命的烛火,即使自己都无法看清前路究竟指向何处。」
「呵…但我有时候会思考,像他们这样的人,究竟为何会有『救世』这般庞大的期望?」
「再庞大的树木,也发源于一颗微小的种子。或许,让他们走上这条路的原因,只不过是想『自救』吧。」
「重要的朋友与家人,尚未探明的生命意义,还没完成的伟大事业…不想看着这一切毁于一旦。甚至只是为了浑噩中寻找到世界上自己的锚点,为了不被潮水与风默默无闻地带走。为了『自救』,才被迫踏入了命运的狂潮。」
桑多涅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荧的身上。
「荧,在你看来,『自救』这样的原因,足够成为『救世』的理由么?」
荧毫不犹豫地回答:「足够了。」
「你的口气和阿兰差不多。当他还能奋力工作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阿兰·吉约丹的回答,和你的一模一样。如此简短的回答过后,他就继续投身工作,一如既往。」
桑多涅站起身,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
「好了,下午茶时间结束。」
「为了打听到这些故事,我可是欠了阿蕾奇诺一个人情,下次去『壁炉之家』时,要带上不少礼物了。」
「我要去继续调整普隆尼亚了,接下来做什么随你们,但不要来打扰我。」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下达了指令。
「普隆尼亚,休眠结束,开始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