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骂完那一句，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目光却始终黏在胤禩身上。而胤禟被骂了之后，居然只是撇了撇嘴，连反驳都不敢，老老实实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甄嬛：【老九，你上辈子的嚣张劲儿呢？被皇上骂一句就不敢吱声了？】
【上辈子皇上可是说了很多遍“老九嚣张跋扈”。】
【哦对了，上辈子骂你的是雍正的嘴，这辈子骂你的是华妃的台词——不，还是雍正的嘴，只是语气变了。】
她实在忍不住，低声问旁边一个面生的女眷：“这位姐姐，皇上……经常这样吗？”
那女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新来的吧”的了然。
“经常，”女眷压低声音，“每次八爷府上有宴，皇上都来。每次来，都要骂老九或者老十一两句。骂完了，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耽误。”
甄嬛：“……那八爷呢？不管管？”
“管什么？先帝驾崩那晚上，皇上指着八爷和九爷说了什么，你知道吗？”那个女眷露出一副八卦样，“这话，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听见的！”
“什么话？”
“皇上先指着八爷说八爷捂着胸口哭先帝是西子捧心，然后又说九爷和八爷一样哭是面目可憎，丑妇效颦。”
甄嬛的内心已经开始咆哮了：【什么玩意？这都什么？】
当然，甄嬛不知道的是，这段话在上辈子也发生过，甚至被写进了历史。不过，这一次由于胤禩的魅力翻倍了，所以胤禛根本没掖着藏着，居然是当众说出来的。
甄嬛深吸一口气：“但，八爷和九爷十爷他们，感情很好吧？”
“对呀，感情很好，所以福晋也不得不惯着点他们几兄弟。”女眷用眼神指了指坐在女眷首位的八福晋，那是一个甄嬛一眼瞥过去就觉得和华妃有几分神似的女人，不是说长得像，是那种“你惹我我就让你好看”的气场，“福晋会惯着九爷，福晋只会赶走八爷身边的女人，我们这些妾室都很少能得到八爷的宠幸——但皇上就不会惯着九爷他们了，每次皇上来这廉亲王府，我们都像是在看…看戏文里的宫斗戏。”
甄嬛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看戏文里的宫斗戏。这位姐姐，您说得可真轻巧——您知道吗，我上辈子就是在宫斗戏里活下来的，现在您告诉我，皇上跑到八爷府上，演宫斗戏给你们看？？？】
“那……”甄嬛压低声音，“皇上每次来，都要骂九爷？”
“也不是每次，”那女眷想了想，“有时候骂九爷，有时候骂十爷。但从来不骂八爷。”
甄嬛：“……那当然。他怎么可能骂八爷。”
“有时候也不骂，”女眷继续说，“有时候皇上就坐在那儿，盯着八爷看，一句话不说，盯得八爷都不好意思了，就问‘皇兄可是有什么事’？皇上就说‘没事，朕就是想看看你’。”
甄嬛：【“朕就是想看看你。”】
【这话要是对后宫任何一个妃嫔说的，那妃嫔得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可这话是对八爷说的。八爷听了，只会觉得——皇上您能不能正常点？】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胤禛和胤禩那边。
胤禛已经坐回了胤禩旁边，两个人正在说什么。胤禩的表情温和而无奈，胤禛的表情……甄嬛形容不出来，大概就是那种“我想离你近一点但我是皇上我得端着”的别扭感。
而胤禟和胤?坐在对面，两个人缩着脖子，活像两只被老鹰盯上的鹌鹑。
【胤禟，你上辈子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不是“八爷党”的智囊吗？怎么被骂了一句“贱人就是矫情”就蔫了？】
【哦对了，上辈子骂你的是雍正，这辈子骂你的是“华妃版雍正”——好像也没区别，反正都是皇上。】
“那位就是莞贵人吧？”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
甄嬛一抬头，发现八福晋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那笑容，甄嬛一眼就看出——不是真笑，是“我来看看你是什么货色”的那种笑。
“嫔妾甄嬛，见过福晋。”甄嬛连忙起身行礼。
八福晋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她上下打量了甄嬛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嗯，确实有点儿像。”
甄嬛：【又来一个鉴定的。我是被展览了吗？】
“像谁？”旁边一个妾室小声问。
“像爷小时候啊，”八福晋理所当然地说，“你没看出来吗？眉眼间的那个倔劲儿，跟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妾室仔细看了看甄嬛，恍然大悟：“还真是！尤其是皱眉的时候——”
“嫔妾没有皱眉！”甄嬛下意识否认。
八福晋笑了：“你刚才看九爷被骂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角度，那个力度，跟爷小时候看十三爷被先帝骂的时候，一模一样。”
甄嬛：“……”
【我的表情管理是上辈子在宫里练了几十年的结果。结果这辈子被人说“皱眉的力度跟八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上辈子练了个寂寞。】
“福晋，”甄嬛决定转移话题，“嫔妾听说，您会赶走八爷身边的女人？”
八福晋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是对那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八福晋慢悠悠地说，“莞贵人你是皇上的妃子，又不是冲着我家爷来的，本福晋赶你做什么？”
甄嬛松了口气。
“再说了，”八福晋补了一句，“你长得像爷小时候，本福晋看着你，就像看着爷小时候——本福晋喜欢小孩儿。”
甄嬛：【所以我从“八爷的低配版”降级成了“八爷小时候的替代品”，现在又降级成了“八爷小时候本人”？？？】
【而且八福晋说她喜欢小孩儿——意思是我在她眼里是个小孩儿？？？】
【我上辈子是太后！太后！】
她正在内心咆哮，那边胤禛又开口了。
“老九，”胤禛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你刚才跟老八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
胤禟连忙说：“回皇兄，臣弟跟八哥说……说今年的收成。”
“收成？”胤禛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收成？你关心的是你八哥吧。”
胤禟：“……”
胤禩无奈地开口：“皇兄，九弟确实是在问臣弟今年庄子上——”
“你不必替他说话，”胤禛打断他，“朕知道，老九从小就喜欢黏着你。小时候黏，长大了还黏，黏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嫌腻。”
甄嬛：【皇上，您这语气，确定是在说弟弟吗？您这分明是在说——】
【“那个小妖精天天缠着朕的八弟，朕看了就来气。”】
【完了，我已经完全被这个世界的逻辑同化了。我居然能翻译皇上的“醋话”了。】
八福晋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对甄嬛说：“你看，又来了。每次皇上看见九爷跟爷多说几句话，就是这个表情。习惯了就好。”
甄嬛小声问：“那……十爷呢？”
“十爷？十爷更惨，”八福晋说，“十爷不爱说话，就喜欢跟在爷后面。皇上看见了就说‘老十，你跟着你八哥干什么？你是狗吗？’”
甄嬛：“……皇上真这么说？”
“原话。一字不差。”
甄嬛深吸一口气。
【“你是狗吗？”——这是皇上对亲弟弟说的话。】
【就因为他跟着八爷。】
【我上辈子争宠的时候，怎么没发现皇上还有这一面？？？】
“不过皇上对爷还是很好的，”八福晋话锋一转，“每次来府上，都会带东西。上次带了幅古画，上上次带了盆兰花，再上上次带了一盒茶叶——都是爷喜欢的。”
甄嬛点点头，心想：【这我知道。皇上给八爷送东西，比给后宫妃嫔送得还勤。】
“就是有一点不好，”八福晋叹了口气，“皇上每次来，都待太久。有时候待到天黑都不走，非得爷说‘皇兄，天黑了，该回宫了’，他才走。”
甄嬛：“……那八爷要是没说呢？”
“那就待到第二天早上。”
甄嬛沉默了片刻：“所以皇上有时候在八爷府上过夜？”
“可不是嘛，”八福晋的表情复杂，“第二天上朝，就直接从王府走。大臣们都知道，谁也不敢问。”
甄嬛：【皇上在八爷府上过夜。第二天直接从王府上朝。】
【这要是放在后宫，那就是“皇上留宿某妃嫔处”的意思。可放在八爷府上——】
【没人敢问。因为问了就是“你想干什么？朕跟朕的八弟在一起，你有什么意见吗？”】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这个世界，我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那边，胤禛终于停止了“针对老九”的言语攻击，转而开始给胤禩夹菜。
“老八，你吃这个。这个鱼做得不错。”
“皇兄，臣弟自己来——”
“朕给你夹。你手那么短，够不着。”
胤禩的手一点都不短。但胤禛说他够不着，他就得够不着。
甄嬛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皇上也给我夹过菜。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宠我。】
【现在我知道了。他给我夹菜，是因为他在八爷那儿没夹够，到我这儿来补一下手感。】
【我就是个“夹菜手感练习器”。】
她默默地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八福晋看了她一眼，笑了：“莞贵人好酒量。来，再满上。”
甄嬛举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喝吧。喝醉了就不用思考“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了。】
【反正这个世界也不需要我思考。它只需要我——像八爷。】
她把酒灌进嘴里，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这眼泪，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