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皱着鼻子,捂住口鼻,低声抱怨。
“我的老天,这地方怎么脏成这样。”
“别说了,赶紧收拾下。”
胡慧玲压低声音,快速分工。
“桂兰、秀娣,你们两个去找储存粮食的地方,把粮食找出来。”
“剩下我们四个人搞下卫生,先清理地面,刷洗大锅。动作都快一点,都饿了。”
几人没有多废话,立刻分头行动。
海风从厨房后方的小窗户不断灌进来,吹动烛火来回摇晃。
胡慧玲一边拿着粗糙的麻布擦洗锅壁,鼻子时不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特殊气味。
只是厨房内部臭味太重,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那一丝气息十分淡薄,她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
便没再关注,目光一刻不停,四处打量厨房内外。
她这一趟上来,本意根本不是做饭,而是探查整条船的布局,寻找可以用来自救反抗的机会。
她缓步走到后方小窗户跟前,蜡烛的火光有限,照不到太远的地方。
窗外黑沉沉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一大堆堆叠起来的木桶,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陶罐,放在厨房窗外的露天甲板。
她把身子微微往前探,海风迎面吹过来,方才那股淡淡的味道瞬间变得清晰浓烈。
胡慧玲吸了吸鼻子,心里瞬间确认,刚刚闻到的那股气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是桐油。
她心里并不意外,这艘船通体都是木头打造的,常年在咸涩的大海上面漂泊,风吹日晒海水侵蚀。
必须定期刷桐油养护船体,防止木头腐朽开裂,所以甲板堆放桐油木桶,再正常不过。
确认窗外堆放全是桐油之后,胡慧玲没有立刻收回目光,依旧微微俯身,整个人轻轻趴在厨房老旧的木质窗沿上,尽量压低身形,不敢有半分张扬。
窗外是彻底沉底的漆黑,无月无星,厚重的乌云把整片天穹捂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微弱的天光都透不下来。
她极力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甲板的动静,想要摸清船头这片区域的情况。
可夜色实在太浓,视野里只剩下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黑影,全都模模糊糊揉成一团,根本分辨不出半点细节。
入目皆是混沌的暗影,除了能确定这里堆着大量桐油,其余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探查不到,实打实看了个寂寞。
胡慧玲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失望至极,侧头瞥向不远处的舱口位置,观察那两名看守的动向。
莱利和科特压根没有靠近厨房的意思。
两人就靠在底舱出入口的木质护栏上,身体微微放松,卸下了方才紧绷的戒备姿态。
莱利从口袋里摸出两支卷烟,熟练地引燃,火苗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细碎的红点,转瞬又被夜色盖住。
他递了一根给身旁的科特,两人指尖夹着烟,胳膊搭在护栏上,双腿随意舒展,姿态散漫又懈怠。
夜风轻轻吹过,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味飘进厨房。
两人脑袋凑得很近,低声絮絮地说着闲话,语速轻快,语气放松,听上去无非是海上航行的枯燥琐事。
还有等着吃完夜宵休整睡觉的闲谈,半点没有要过来巡查的意思。
稳妥起见,胡慧玲慢慢直起身子,轻轻缩回探出窗口的脑袋,动作轻缓无声,生怕细微的动静吸引外面两人的注意。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厨房内正在忙碌的五个女人,眼底看似平静,可失望也随之涌上心头。
通过刚刚的观察,她除了发现木桶陶罐堆在外面,却是没有看见任何可以拿来当作武器的物件,刀枪棍棒一概不见。
想要对抗巴伦手下四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船员,手里面没有趁手家伙,一切反抗都无从谈起。
“没有武器……”
胡慧玲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整整一个来小时忙活下来,两口大铁锅终于刷洗干净,倒进水之后兑上储存的干玉米碎,大火熬煮。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两大锅外加两大木桶玉米糊糊已经做好,浓郁的玉米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香喷喷的气味钻进鼻腔,六个女人连续二十多天吃不饱肚子,又是一整天没进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肚子接二连三发出咕咕的叫声,只是现在还不是她们吃饭的时候,只能强行压下饥饿。
一切就绪之后,在外值守的莱利和科特走了过来,指挥众人把装满滚烫玉米糊糊的木桶固定牢靠,用绞车吊篮,一桶一桶往下吊进底层货舱。
随后胡慧玲六人也顺着吊篮回到底舱。
莱利站在舱口,居高临下,冷冷交代。
“都给我听清楚了,每个人只能领一勺糊糊,不许多要,吃饱是不可能的,够吊住命就可以。”
“敢偷偷多拿,发现后剩下的时间里直接不给食物吃。”
底舱中,一只只饥饿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吊下来的木桶。
木质的简陋盘子、木勺,挨个分发到每一个人的手上。
昏暗的环境下,胡慧玲六人拿着木勺,挨个给排队的人舀玉米糊糊。
一勺浅浅的糊糊,薄薄铺在木盘底部,根本填不饱肚子,但对于已经饿了一整天的众人来说,至少是一口热乎的吃食。
漫长的分发终于结束。
底舱里面到处都是稀稀拉拉吞咽食物的声响。
胡慧玲自己只分到很少一份,她端着木盘,侧身走到已经匆匆把食物吃完的伊藤健身旁,缓缓蹲下身子。
伊藤健背靠冰冷潮湿的舱壁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木板。
胡慧玲压低嗓音,把自己方才在船头厨房看到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转述给他。
“厨房后窗外面堆了一大堆木桶,还有陶罐,通过气味确认是桐油,用来保养船体的。”
“可惜,甲板上面看得不全,蜡烛光线太暗,很多角落看不清楚,没有找到可以拿来对抗的武器。”
“明天应该还会安排我们上去做饭,到时我再仔细探查。”
伊藤健听完,没有立刻回话。
因为他抓住了一点碎片,但是关键点始终朦朦胧胧抓不牢。
他脑袋微微歪着,眉头紧锁,整个人靠在舱壁上面,陷入沉思,嘴唇翕动,小声嘀嘀咕咕。
胡慧玲也不去打扰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自己盘里那点温热的玉米糊糊。
就在某一瞬间,伊藤健浑身猛地一颤,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胡慧玲的胳膊,力道很大,压得极低的声音里面,透着压抑不住翻涌的兴奋。
“你刚刚说厨房外面堆放着桐油?数量还不少?你没有闻错吧?”
胡慧玲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满脸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她翻了一个白眼,同样压着声音回道。
“怎么可能闻错,就是桐油,怎么了?你激动个什么劲?”
伊藤健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双拳紧紧攥起,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差点就高声喊出来,连忙死死捂住自己嘴巴,过了几秒才松开,气息急促。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胡慧玲瞪圆双眼,满眼疑惑。
“什么机会?你不会在打那些桐油的主意吧?”
伊藤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袋凑到胡慧玲耳边,语速飞快,声音压到极致,一点点把自己脑海中刚刚成型的计划全盘托出。
“你想,巴拉巴拉......咕咕嘎嘎......到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一口气说完计划,眼底满是期待,轻轻撞了撞胡慧玲的胳膊。
“怎么样,这个计划是不是可行?是不是很完美?”
胡慧玲听完,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脑子不清醒的人,满脸的不认同,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你怕不是饿糊涂昏头了吧,这叫可行?真要按照你说的干,我们自己也逃不开,这个计划哪里谈得上完美了?”
伊藤健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但依旧没有放弃,语气带着一丝执拗。
“可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再耗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抵达目的地。”
“你想想,等到了地方,那才是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头砸在胡慧玲心上。
她心里清楚,按照这一路上的经历,一旦抵达最终的地点,这近三百人,绝大多数都会跌入万劫不复的火坑。
就算自己背后还有的接应力量,能够保全自己,可其余这些无辜的人,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她是一名警员,骨子里的责任感,让她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坠入深渊。
船舱底下,到处都是低声吞咽食物的动静,孩童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
胡慧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中沉甸甸的,眼底满是沉重。
“就算计划能成功,也一定会嘎掉不少人。”
伊藤健脸上也染上一层悲凉,轻轻点头。
“我知道会有牺牲。可如果操作得当,我们至少能够救下绝大多数人,总好过所有人全部任人宰割。”
胡慧玲沉默良久,舱底浑浊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蜡烛摇曳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舱壁上面拉得忽长忽短。
周围挤满疲惫麻木的俘虏,很多人吃完那一勺玉米糊糊,便蜷缩在木板上,闭上眼睛麻木地熬时间。
她又想起二十多天底舱的煎熬,想起那些一个个病死、被拖拽出去的孩童,想起黑寡妇、巴伦那群人冰冷的嘴脸。
现实摆在眼前,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行。”
胡慧玲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低声应下。
“那就按你的想法赌一把。但是我们必须把风险压到最低,只能用来制造混乱牵制那些看守,不能把整条船葬送。”
“还有,这件事,只能先悄悄通知之前我们团结起来的那一部分还在坚持的人,不能大肆宣扬。”
“一旦消息泄露,被上面那些看守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伊藤健重重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些许,眼神里面重新燃起求生的火光。
“我明白,明天等到你们再被叫上去做饭的时候,好好观察一下,最迟明晚我们就动手,我们没时间了。”
昏暗的底层货舱,几百人挤在一起,不少人已经沉沉睡去,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四下回荡。
甲板上,看守们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火枪碰撞的金属声响时不时从舱口缝隙落下来。
危机与机会,一同埋藏在这片漆黑的海面上。
没有人知道,明天的这场豪赌,最终会换来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