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接过那颗带着体温的野桃,指尖微顿,却没立刻入口。
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又抬眼望向村寨方向,目光沉而静,像山涧深潭,不起波澜。
村民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方才只顾着惊魂未定、感恩戴德,此刻才真正看清自家村子的模样——
寨墙被巨人撞塌了大半,土坯碎了一地,几间靠近外围的茅屋直接被踩塌,梁木歪歪扭扭戳在地上,茅草混着泥块,乱糟糟堆成一片。
田垄被巨脚踩得坑坑洼洼,刚冒头的青苗碾成烂泥,几口水井也被乱石堵了口。
可即便如此,村子的骨架还在。
深处的房屋大多完好,炊烟虽断,却不见焦黑火痕;村民身上虽有尘土擦伤,却无多少重伤,更没见谁家哭天抢地、抬出尸首。
老弱妇孺都还在,只是脸色发白,手脚发软,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慢慢透出活下来的安稳。
石猴缓缓扫过这片残破却仍有生气的土地,喉间极轻地动了动,没出声,只在心底叹了一声。
千年了。
上一回见人间村落,还是荒烟漫草、虎狼横行,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场天灾人祸,便是满村白骨。
而今这小小村寨,虽破,却齐整;虽穷,却安稳。
屋舍有序,男女老幼相扶,人人眼里有光,不是麻木等死的空茫,是怕过、慌过,却仍要好好活下去的亮。
他周身那股杀伐过后的冷硬戾气,一点点被这人间烟火气浸软,散在风里。
老者见他沉默望着村寨,以为他是嫌村落残破、酬谢微薄,忙上前一步,颤声道:“大王恕罪,村子遭此一劫,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但只要大王开口,果子、粮食、兽皮,我们尽数奉上,绝无半句怨言。”
“不必。”
石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如金石,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只两个字,便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他抬枪,枪尖轻点那片塌了的寨墙,又扫过完好的屋舍:“墙,可修。田,可种。命在,便什么都在。”
语气平淡,无喜无悲,却听得村民心头一热。
他们原以为这石猴大王神通广大、性情凶戾,不好亲近,却不想他救人不图重谢,见村落残破,不轻视,不鄙夷,只一句“命在便什么都在”,道尽了最实在的道理。
林小乐抱着微光鼠,仰着小脸,听得似懂非懂,却越发觉得石猴大王又厉害又温柔。她脆生生道:“石猴大王,我们会把村子修好的!修好以后,我天天给你摘最大最甜的桃子!”
微光鼠也跟着“吱吱”两声,小爪子扒着林小乐的衣袖,像是在用力点头。
石猴看向她,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丝,算是回应。
猴兵们也松了劲,却依旧列队整齐,守在石猴身后,矛尖朝下,杀气收敛,只余一身悍勇。
有村民端来自酿的果酒、晒干的野果,小心翼翼递上去,猴兵们不接,只齐刷刷看向石猴,等他示意。
石猴微微颔首。
得了允准,猴兵们才伸手接过,不多取,不争抢,接了便握在手里,依旧站得笔直。
老者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敬佩——
这支猴兵,军纪严明,悍不畏死,却不扰民,不贪利,有这样的首领,才有这样的兵。
他再度躬身,沉声道:“石猴大王高义,我等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这村寨一带,但凡大王有需,我们必倾力相助。”
石猴没应承,也没拒绝,只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云卷云舒,风过山野,草木清香混着未散尽的血腥气,在天地间散开。
他是山中神兽,本不问人间事。
可今日一见,见这人间虽有灾祸,却仍有烟火延续,百姓虽弱,却知感恩、知相守,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千年光阴,山河几变,幸而这人间,还不算太糟。
他抬手,将那颗野桃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和山野的味道。
“走了。”
石猴丢下一字,转身迈步,猴兵们立刻列队跟上,步伐整齐,踏在泥土上,沉稳有力。
他没回头,身影挺拔如石,一步步走向山林深处,很快便与青山融为一体,只留下满村村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躬身,不愿起身。
村寨虽破,可人心安稳,来日重建,必定又是一派安宁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