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人,你没事吧?”简桐握着鞭子的手一抖,贾似义便被甩进了不远处的灶间。
原本还在灶间忙碌的汉子将贾似义拎在手里,抖了抖才朝简桐笑道:“简大人,您差点磕坏了他的脑袋。”
简桐正扶着快要倒下的谷鸿之,翻了个白眼道:“磕就磕了,有什么关系?”
那汉子闻言耸耸肩,又将人丢回了地上。
谷鸿之此时的神智早已经模糊,没有彻底昏过去全凭一口气撑着。此时不知是不是认出了简桐,突然松懈下来,身体一软就往桌面上栽去。
简桐连忙扶着他坐下,仔细一看谷鸿之脸色通红,用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不好!快,问问有没有人带着药?”简桐连忙道。
这时秋溟提着剑从外面进来,那些跟着贾似义的人经过两天一夜的折腾,伤的伤累的累,与锦衣卫交手毫无胜算,不过片刻间就都被拿下了。
看到屋子里这情形,秋溟快步走到桌边,低头探了探谷鸿之的额头。
很快秋溟从怀中取出一颗药塞进了他嘴里,手法飞快地划过谷鸿之的喉咙和胸口,将药丸顺了下去。
简桐有些不放心,“这可是蜀中布政使,你喂的什么药?”别给药死了,他们说不清啊。
秋溟道:“治风寒的药,冬姑娘给的。”
简桐这才松了口气,冬凛的医术他是见识过的,既然是她给的药,必然不是凡品。
“看谷大人这个模样,一时半会儿恐怕好不了了,现在怎么办?”秋溟问道。
简桐扫了一眼不远处委顿在地上的贾似义,道:“夫人带人去了崇宁县城,让我们找到谷大人也立刻回去。”
秋溟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往外走去,“我去让人找辆马车来。”谷鸿之这个模样,没有马车显然是走不了了。
崇宁县,县衙。
如今县衙里一个主事的人也没有,在康源的人还没有到达之前,衙门的公事只能暂时让锦衣卫代为处理。
楚勉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被督主提拔,纯粹是因为夫人身边需要一个身份压得住的人。
因此他从不自作主张,衙门有什么事他都全部先送给谢梧过目,由谢梧决定要怎么做。
因此他也发现,这位从前只在传闻中出现过的夫人竟然如此厉害。
这些让他看得头晕脑胀的公文,夫人处理起来竟然游刃有余。楚勉觉得就算崇宁再换一个知县,也不会比夫人做得更好了。
不愧是他们的督主夫人,真厉害!
谢梧抬起头来便看到楚勉正站在自己跟前发呆,秀眉微挑道:“督主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楚勉摇摇头回过神来,见她疑惑地望着自己,才连忙道:“回夫人,昨晚刚刚收到消息,杨雄果然动手了。他暗中调动来了仙人窟里的兵马,想要让他们配合围困蓉城。但那些兵马还没到蓉城,就被督主和彭将军他们截住了。至于蓉城……蓉城内外驻扎着蓉城卫前后和宁川卫,大约有一万多人。不过宁川卫在城北,其中半数兵马都被杨雄调到了远离蓉城的郊外,蓉城前后卫也各有兵马分布在城外,如今蓉城里大约有九千到一万兵马。”
谢梧蹙眉道:“即便杨雄是都指挥使,那些兵马也不可能完全听从他的吧?”
军中之人也不是傻子,并不是人人都愿意跟着上司做那掉脑袋的事。除非杨雄当真有本事,让麾下所有兵马都对他马首是瞻。
楚勉摸摸脑袋道:“时间久了不行,但短时间内却未必。如果杨雄能顺利控制蓉城,到时候木已成舟,便是有人想反对也来不及了。”
谢梧挑眉道:“这么说,你觉得杨雄能成?”
楚勉笑了笑道:“这个……有督主在,应该没那么容易。只是,夫人要的替补知县,恐怕要晚几天了。”
康源就算收到消息了,这会儿恐怕也调不出人来。
谢梧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安抚百姓的告示发出去了?”
楚勉点头道:“回夫人,都发出去了。按照夫人的命令,还找了各地读书识字的人为百姓宣讲,务必将官府的态度和此次事情的真相说清楚。之前被关入大牢的百姓也都好生照看着,让他们的家人入狱探望过了。只等简护卫将幕后之人带回来,就可以结案放人了。”
谢梧微微点头,道:“很好,约束好手底下的人,近期不要和百姓起冲突。记住……我们只抓故意制造混乱的人,此次事件是有逆贼混入衙门作乱,导致衙门发布了错误的命令。错在知县衙门上下,与百姓无尤。”
楚勉点头应是,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谢梧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楚勉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们东厂从来都是恶名昭着,抓人杀人的。如今突然做起这种事来,还有点不习惯。”
谢梧无语,一时倒也说不出什么“你们也是为了国家百姓”的话来。
东厂的存在本就是刺探民间情报监察官员百姓。固然也为了朝廷和国家稳定做了不少贡献。但酷刑拷打栽赃陷害,甚至杀害忠良的事情也没少做。
毕竟,东厂和锦衣卫都是皇帝的刀。皇帝指哪儿就必须要打哪儿,如果这把刀不好用了,随时可以换一把新的。
半晌,谢梧才道:“那就试着习惯一下吧。”
“夫人。”
不等楚勉说什么,一个锦衣卫快步走到门口恭敬地禀告道:“简大人和秋护卫回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谢梧展颜笑道。
“是。”
片刻后,简桐和秋溟从外面进来。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见过夫人。”
“小姐。”
谢梧示意两人坐下,等到上茶的人退下,才开口问道:“事情可还顺利?谷大人如何了?”
简桐道:“一切顺利,人都已经抓回来了。谷大人也还活着,就是病了。秋兄给他吃了冬姑娘的药,进城的时候已经醒了,就是还起不了身。”
谢梧看向楚勉道:“去找个大夫,给谷大人看看。”
楚勉领命而去,简桐这才注意到楚勉以及他身上锦衣卫千户的牌子。
“他、他……”望着楚勉的背影,简桐道:“他不是驻蓉城附近的那个小百户么?怎么这么快升官了?”
谢梧瞥了他一眼,道:“除了你家督主,谁还能给他升官?”
“这小子做了什么?”简桐忍不住问道。
他就是来崇宁后见过这小子两次,也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怎么这么快就升官了?难道是立了什么大功?还是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能力?
“这个去问你家督主。”谢梧道:“说说这两天的事情,然后便去休息吧。我看你们这两天也累得不轻。”
简桐连连点头,这两天他们确实累得不轻。
原本他们是在山里追着那群人的踪迹,半路上收到夫人派人传来的消息,又赶紧退出来一路狂奔去另一边的出口堵人。
抓到人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崇宁县,能不累么?
简桐和秋溟将这两天的事情仔细跟谢梧说了一遍,谢梧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打发了他们去休息。
谢梧处理完早上楚勉送来的公文,才走出院门准备去看看谷鸿之,才刚出门就看到不远处迎面走来的夏蘼。看他还穿着昨天有些皱了的衣服,脸上也满是倦意,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谢梧不由笑道:“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夏蘼道:“孟管事不放心小姐在崇宁,派了一些人过来,属下过去接应安置他们。还有……”他看看谢梧,才道:“唐棠说小姐出来玩儿不带她,闹着也要来,被孟管事给拦下了。”
谢梧毫不心虚地道:“她自己跑得没影了,我去哪儿带她?”
她确实是故意丢下唐棠的,毕竟罗练衣身边跟着唐家小小姐,这特征太明显了。
不过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是希望唐棠留在蓉城帮孟疏白和桑嫣然,这个时候蓉城远比崇宁更需要人。
“疏白派来的人你安排便是,蓉城现在情况如何?”谢梧问道。
夏蘼道:“他们出发的时候还算安好,杨雄的人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蓉城。我们的人,还有锦衣卫以及布政使衙门麾下的兵马正与杨雄僵持着。不过杨雄控制了几个城门,出城的时候费了一点功夫。”
谢梧微微点头,“杨雄既然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布政使衙门,那这事儿便不难解决了。”
毕竟在谷鸿之失联的情况下,康源才是整个蜀中权力最高的人。
如果杨雄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康源,那自然是他说了算。但他既然没能成功,仙人窟的出援兵又被夏璟臣拦住了,那被剿灭便是早晚的事。
“秋溟他们刚回来,我去见见谷大人,你也先去休息吧。”谢梧道。
夏蘼点头应是,谢梧走了两步似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谷大人恐怕要在这边待几天,你换个装束,别让他认出来。”
夏蘼自然听从,他最擅长易容,连兰歌公子都能演得惟妙惟肖,只是改一改装束自然不是难事。
况且他和谷鸿之夜不熟,只要不让他看到自己的面容,谷鸿之不大可能想起他是谁。
县衙一处小院里,谷鸿之已经醒来了。
他依然有些精神萎靡,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许多,至少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
想起这两天的事情,谷鸿之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也躺不住,感觉身上有些力气了,便挣扎着起身下床要往外走去。
刚走到外间就遇上了从外面端着药进来的护卫,那护卫见状连忙放下药碗上前搀扶他,“谷大人,您这是有什么吩咐?”
谷鸿之摇摇头,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锦衣卫的人?如今崇宁何人主事?不知夏督主何在?”
“这里是崇宁县衙后院。”那护卫道:“督主两日前已经带着兵马离去,如今崇宁主事之人是夫人,还有……楚千户。”
“夫人?”谷鸿之不知道这个楚千户是谁,但总归是个锦衣卫千户。但夫人……
这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什么夫人?哪个夫人?谁的夫人?
那护卫略有些骄傲地道:“自然是我们督主夫人啊,这几天衙门的事情都是她处理的。”
“……”谷鸿之只觉得眼前一黑。
身在蜀中,谷鸿之不是那些全然看不起女子的老学究。蜀中并不乏有本事的女商人,甚至有能代替丈夫掌管夫家的当家主母。
但让一个女子代为处理衙门的公事,还是……夏璟臣的夫人?!
他隐约听人说起过,去年陛下赐了一个宫女给夏璟臣。
夏璟臣就连来蜀中,都将人带在身边么?
简直荒唐!
谷鸿之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一个轻柔却不失爽利的女声。
“谷大人醒了?”
房间里的两人回头,就看到一个披着白狐毛大氅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口。
看到门口的女子,谷鸿之也不由得愣了愣。
这女子固然是极为美丽的,然而美丽的女子他见过的也不少。但眼前这女子不仅美丽,气度更是不凡,丝毫不像据说几个月前还在宫中浣衣院洗衣服的宫女。
倒是有些……
谷鸿之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女子:曾经的申家二小姐,已故的英国公府嫡长女谢梧。
那也是个极其美丽,甚至比眼前的女子更加美丽的姑娘。最重要的是,那姑娘的能力也极其出众,在申家老爷过世后与申青阳一起支撑起了整个申家。
“夫人。”护卫连忙转身行礼。
谢梧微微点头,看向谷鸿之浅笑道:“谷大人安好?打扰了,大人若感觉还好,还请移步花厅说话。”
谷鸿之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跟一个陌生女子单独在房间里说话。
谷鸿之这才点头道:“夏夫人,请。”
谢梧指了指放在桌上的药,笑道:“大人不如先将药喝了,我过去等大人便是。”说罢便转身走了。
谷鸿之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还温热的药,端起来一口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