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道门,钥匙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声音很响。
她也听见了。她收回目光,低头帮我把钥匙捡起来,递给我。
“不请我进去吗?”她说。
我接过钥匙,手有点抖。门开了,我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道门还在。
木头的,老式的那种,带个铜拉环,像是从老房子里拆下来装上去的。我以前从没见过。
我关上门,进屋。
她已经坐在我沙发上了,姿态很自然,像来过很多次。茶几上那把铜钥匙和纸条还在,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你是谁?”
“我说了,住你楼上。”
“十九楼没人住。”
“你上去过,你不是知道有人吗?”
我语塞。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站着不累吗?”
我没动。
她叹了口气,自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得近了,我看清她的脸——眉眼和我有点像,但更柔和一点,年纪看着比我大几岁,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
她伸手,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想不想知道,那道门是怎么回事?”
我点头。
“那是你给自己留的。”她说,“很多年前。你忘了。”
“我没来过这里很多年。我才搬来三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因为它太像镜子里的我了。
“你搬来之前呢?小时候来过没有?”
我想了想。我小时候确实住过这一片,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里还是老房子,后来拆迁重建,我才又搬回来。
“你记起来了。”她说,“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一道门?”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七八岁,老房子,夏天。我在楼道里跑来跑去,跑到顶楼的时候,看见一道木门,带铜拉环的。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有个女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我。
她转过头来——
画面断了。
我扶着玄关柜,腿有点软。
“那是你妈妈。”她说,“你记得的。”
“我妈早就——”
“死了。”她替我说完,“对。死了。就在那间屋子里。跳下去的。你亲眼看见的。”
我捂住耳朵:“别说了。”
她没停。
“你那时候太小,记不住全部。但你记住了那道门。后来拆迁,你回来找过,没找到。再后来你买了这里的房子,就是因为你觉得离那个地方近。但你不知道是哪一层,哪个位置。”
她往天花板上指了指。
“直到今天。”
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头。
那些我以为忘了的事,一点一点浮上来。
夏天。老房子。楼道里很热,我跑得满头汗。顶楼那扇门开着,我走进去,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我叫了一声妈,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推开窗,跳了下去。
我跑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
楼下什么都没有。
再回头,房间里多了很多人,有人把我抱起来,有人喊叫,有人哭。我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你妈没死。”那个声音说。
我抬头。
她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你妈没死。她跳下去之后,不见了。没人找到她。后来就说是死了,但没人见过尸体。”
我站起来,抓着她胳膊:“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她盯着我的眼睛,“你不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在哪儿?”
她往上指了指。
天花板上的那道门。
“十九楼?”
“不是十九楼。是你给我开门的那层楼。”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十九楼,老房子,我妈,那道门——
“你进去就知道了。”她说,“我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就是等她回来。但她没回来过。等来的是你。”
“你是谁?”
她笑了笑。
“你姐姐。”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妈跳下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就是我。”她说,“我没死,也没生下来。就一直待在那儿。那道门后面。”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墙。
“你别怕。”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一直感觉有人在看你,在镜子里,在窗帘后面,在梦里——那是我。”
“对门那个女的——”
“她感觉到了。所以吓跑了。但你没跑。你上来了。”
我想起那天在十九楼走廊里,那个黑暗中的影子。它说它是我十五岁时跳下去的那部分。可它——
“那不是你。”她说,“那是另一部分。你丢了很多东西,都住在上面。我算是最大的那块。最小的那块,是你上周丢的。”
上周?
“你对门那个女的搬走那天,你丢了什么?”
我想了想。那天我——
我好像什么也没丢。
“你丢了一段记忆。”她说,“那晚你站在她门口,用我的声音说‘我住你家楼上’。你不记得了。那段记忆跑上来找我了。”
我捂住头,脑子里嗡嗡响。
“你不想见你妈吗?”她说。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
“来,我带你上去。”
我盯着那只手。很白,很瘦,指甲修剪得整齐,和我的手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说话,都很远。近的只有我和她,还有天花板上的门。
我伸出手。
握住她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碎了。回头一看,是镜子。那面穿衣镜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倒在地上。
镜子里没有我。
只有她。
她站在我身边,镜子里也只有她一个人。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往门口走。路过茶几的时候,我顺手拿起那把铜钥匙。她看见了,没说话。
开门,楼道里灯亮着。往上走,走过十七楼,十八楼,推开防火门,站在十九楼那扇门前。
锁还在。我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开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尽头还是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但这一次,窗帘后面透出一点光。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窗帘前,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自己拉开。”
我伸出手,攥住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光线,我看见窗外是一片我不认识的风景——不是我们小区的楼,是矮矮的老房子,红砖墙,木头窗,夏天的太阳照着。
窗边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张嘴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
是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脸。
她笑了笑。
“你终于来了。”她说。
我想往后退,但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都是女的,高矮胖瘦,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我认识——镜子里见过,有的我不认识。
她们都看着我。
都长着我的脸。
“你们——”
“都是你。”我姐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每一块你丢掉的自己。十五岁的,七岁的,上个月的,上周的。都在这里。”
那个窗边的女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别怕。”她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变淡,边缘开始模糊。
再抬头,那群人里又多了一个。站在最边上,穿着我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
是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窗外,夏天的太阳照着老房子。楼下有个小孩在跑,跑进楼道里,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近。
我听见那扇门被推开了。
我站在那扇门后面,看着她推门进来。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脸上跑得红扑扑的。她站在门口喘气,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不,不是落在我身上。是落在我身后的窗边。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是我妈。不对,是长着我脸的女人。不对,是我自己。
我已经分不清了。
小女孩喊了一声:“妈!”
窗边的女人站起来,脸上露出笑。那笑容很温柔,和我妈一模一样。她走过去,蹲下来,抱住那个孩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那是我。
那个小女孩是我。
我记得那一天。记得跑上楼,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窗边。记得她回头看我,然后站起来,推开窗——
不对。
记忆里,她跳下去了。
但眼前,她只是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我。
“妈,”小女孩说,“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
“我在等你。”她说。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屋里这么多人,有点害怕,往她怀里缩了缩。
“这些人是谁?”
“都是妈妈。”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也是你。”
小女孩不懂,但她没再问。她拉着妈妈的手,往外走。
“回家吧,”她说,“爸爸找你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我,落在某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她在看谁。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有人开口。
“她不记得了。”
是那个窗边的女人。她走回窗边,坐下来,又变成了背对着我的姿势。
“她不记得你。”她说,“也不记得我。不记得任何一个我们。”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我记得。”
她没回头。
“你当然记得。你是最近的那一块。”她说,“但你也会忘的。等你在这儿待久了,就会像我们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窗外的老房子。夏天的阳光照着红砖墙,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没人回答。
我姐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是你心里。”
“所有你放不下的事,都在这儿。”另一个声音说。
“所有你不想面对的人,也在这儿。”
“包括你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那些脸。都是我的脸。老的、少的、笑的、哭的。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从没见过。
“你们,”我张了张嘴,“等我干什么?”
沉默。
然后窗边的女人站起来,又走到我面前。
“等你把自己认全了。”她说,“你就可以走了。”
“走去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很复杂,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看自己。
“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她说。
楼下又响起那个孩子的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小女孩,”我说,“她还会来吗?”
窗边的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不会了。她今天来,是最后一次。以后她会长大,会忘记这里。会变成你,变成我,变成我们每一个。”
她顿了顿。
“但她会一直找。找那个她记不清的地方,找那个她叫妈的人。一辈子都在找。”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透明到快看不见了。
“那我呢?”我说,“我还找吗?”
没人回答。
我抬起头,想再问一遍。但屋里已经没人了。
空的。
窗边没人,人群没人,我姐姐也不见了。只有阳光照进来,照着空荡荡的地板。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那条街上,有个小女孩在跑。她跑得很快,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街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我站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阳光慢慢暗下去,老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亮起灯,一盏两盏,有人炒菜的香味飘上来。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楼道里跑来跑去,想起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想起那天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想起后来的很多年,想起搬进新楼,想起对门的邻居,想起那把钥匙,想起那个晚上站在门口的自己。
都像隔着一层水。
楼下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街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仰着脸往上看。
是我自己。
穿着我今天出门时穿的那件衣服,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下来啊!”她喊,“吃饭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窗边的女人说得对。我从哪儿来,就该回哪儿去。
我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外面不是走廊,是我自己家的楼道。十六楼,声控灯亮着,对门的门关得紧紧的。空气里有邻居做饭的味道,油烟和葱花香。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透明了。有血有肉,指甲缝里还有点脏。
我推开门,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饭菜。厨房里有人,背对着我在炒菜。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发什么神经?”
“没事。”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她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
是我自己的脸。
但眼神不一样。温柔一点,安定一点,像等了我很久。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饿了吧?”她说,“吃饭。”
窗外,天黑了。楼下有人说话,有车驶过,有孩子笑。都是人间的声音。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灯光照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刚从楼上下来。
一个一直在楼下等着。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忽然觉得很累,像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路。
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门不见了,只剩下一盏吸顶灯,白白的,亮着。
“它还会出现吗?”我问。
“你想它出现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她说,“不想的时候,就不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哪一个?”
她侧过头看我,笑了笑。
“你猜。”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
“你是那天晚上,”我说,“站在我对门门口的那个。”
她没否认。
“你替我去的。”
“嗯。”
“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因为你想去。”她说,“你不敢,我就替你去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隔着门,对门的女人问“你干嘛”,门外的人说“我住你家楼上”。那是她说的话。
她用的是“我”,不是我。
“你一直这样吗?”我问,“替我做一些我不敢做的事?”
“有时候。”她说,“有些事你做了会后悔,我替你做,你就不会后悔了。”
“比如呢?”
她想了想。
“比如十五岁那年,你站在阳台上。那天晚上如果是我,我就跳下去了。但你没让我去。”
我一愣。
“你在?”
“一直在。”她说,“从你七岁那年跑上楼,看见窗边那个人开始,我就在了。”
七岁。
那个小女孩。
“她是我妈?”我说,“还是我?”
“都是。”她说,“你分不清的人和事,在那儿都是同一个。你去过就知道了。”
我想起那群人。那些长着我脸的女人。老的少的,笑的哭的。她们说,等我把自己认全了,就可以走。
“我认全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还差一个。”
“谁?”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
“你是最后一个。”她说,“你想见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和我的脸一模一样。
“那你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我是你不敢见的那部分。”
我们坐着,很久没说话。楼下有人放音乐,老歌,听不清唱什么。远处有车驶过,有孩子哭,有人喊名字。都是人间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门那个女的,”我说,“她真的搬走了吗?”
她点点头。
“她感觉到了。所以她走了。”
“感觉到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
感觉到我。或者说,感觉到我们。
“她孩子呢?”我问,“那个三岁的小孩?”
“孩子没事。”她说,“小孩看不见。只有大人看得见。”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推开门,看见窗边的女人。我喊她妈,她回头,然后跳了下去。
可后来她们说,那不是跳下去。那是消失了。
那个窗边的女人,到底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问吧。”
“那个窗边的女人,”我说,“真的是我妈吗?”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和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她说,“像不像?”
我不敢动。
她转过身来,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
“你想听真话吗?”
我点头。
“那是你。”她说,“是你老了以后的样子。你回到那个地方,等着七岁的自己来找你。”
我张了张嘴。
“那——我妈呢?”
“她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就走了。你一直没找到她。”
我想起那天在楼上,窗边的女人说:“她不记得你了。”
说的是那个小女孩。
说的是七岁的我。
“那个小女孩,”我说,“她后来还会去找吗?”
“会。”她说,“她会长大,会忘记,但一直在找。找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找的是自己。”
窗外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还是听不清。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呢?”我说,“我找到了吗?”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你找到了。”她说,“你找到了我。”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照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
“那以后呢?”我问。
她笑了笑。
“以后你就不用找我了。我会一直在。”
“在哪儿?”
她指了指镜子。
那面穿衣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了。裂痕不见了,光洁如新。镜子里有两个人,坐着的,蹲着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我一模一样,又和我完全不一样。温柔的,安定的,像等了我很久。
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话。
她从楼上下来那天说的——
“你好,我住你楼上。”
住在我心里的楼上。
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事,不敢见的人,不敢认的自己。都住在楼上。等了我很多年。
现在她下来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说,“明天开始,我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窗外那首歌终于听清了。
是一首老歌,唱的是回家。
我靠着沙发,她靠着我。灯亮着,窗帘轻轻动。楼下的声音远了,又近了,都是人间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
是啊。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