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夏,我刚从浙江回到大足的老家。
镇子不大,沿着山坡错落着些老旧的瓦房,田坎像蛇一样蜿蜒在梯田间。我那年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身上还带着点外地回来的生分劲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隔膜。
那天下午,老弟说要去坡上找棉菜粑粑的叶子。我闲得发慌,就跟着追了出去。
老弟跑得快,我抄近路从田坎上穿过去。田坎窄,两边都是水田,刚插不久的秧苗稀稀拉拉地立着,水面上泛着淡淡的绿光。
太阳偏西了,光线有些发黄。
我正低着头走,余光扫到右边的田里有人。是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从上到下全是黑的,高高瘦瘦的,正弯着腰插秧。他弯得太低了,脸几乎要贴到水面,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脊背弓在那里,像个不动的剪影。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那几根竹子。我记得很清楚,两三根竹子挨在一起,长在田坎边上,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得我伸手就能摸到竹叶。竹子后面是空的,再往前就是老弟走的那条小路。
然后,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穿黑衣的叔叔,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不是从田里,是从田坎上。从我眼前,在那几根竹子和我的身体之间,就那么走了过去。他从右往左,从我面前横穿过去,步态从容,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他的衣服还是黑的,个子还是高高的,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他始终背对着我。
不,不对。
他弯着腰在田里,离我至少有五六米远。田里全是泥水,他不可能一瞬间跳到田坎上。而且田坎就那么窄,他要从我面前过去,必须踩到我的脚,可我的脚什么都没有碰到。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恐惧。那种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凉意,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我的脊椎里。
竹子还在那里,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有挡住。
那个人从我面前过去,走进了那几根竹子里面,然后——
就不见了。
不是走远了,不是拐弯了,是在那几根稀疏的竹子中间,凭空消失了。那些竹子根本藏不住一个成年人,它们太细太少了,站在后面连只猫都藏不住,更别说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我僵在那里,眼睛还盯着那几根竹子。风从坡上吹下来,竹叶沙沙地响,田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插秧的田里空空荡荡,没有黑色的人影,没有弯腰的轮廓,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我转身就跑。
田坎上的土有些松,我滑了一下,膝盖磕在泥里,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心跳砸在耳膜上,咚咚咚地响,我不敢回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看着我。
跑回家的时候,老弟已经回来了,坐在门口择叶子。他问我怎么跑得满头汗,我说没什么,进屋倒了一大碗凉水灌下去,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发了烧,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那几根竹子和那个消失的黑影。
我发烧烧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不是我妈的声音,也不是我老弟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的,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情。我翻了个身想仔细听,那声音就没了,只剩下一只猫在瓦房顶上叫,叫得跟婴儿哭似的。
第二天我好了些,老弟又嚷着要去坡上。我不想去,但一个人待在家里更害怕,就跟着去了。这次我特意绕了远路,走大路绕过那片梯田。老弟在前面跑,我低着头走,走到半路一抬头——前面还是那片田,还是那几根竹子。
我明明绕了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像生了根。老弟已经跑到对面坡上了,回头朝我喊:“哥你快点!”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次我死死地盯着那片田,田里没有人在插秧,水面上映着天光,安静得不像话。我走到那几根竹子旁边的时候,故意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竹竿。冰凉的,粗糙的,真实的。
竹子后面是一条干涸的小水沟,再过去就是上坡的路。什么都没有。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胆小鬼,正准备走——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田里站了起来。
我没回头。
我迈开腿往前走,步子很大很快,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老弟。我不敢跑,我怕一跑,身后的东西就会追上来。我能感觉到后背有一道视线,凉丝丝的,像有人在我后脖颈上吹气。
老弟已经跑远了。
等我终于走到坡上,回头看那片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只蜻蜓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被一阵凉风惊醒,发现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我爬起来关窗,关到一半,手僵住了。
窗户玻璃上映着我身后的房间,暗蒙蒙的,衣柜、桌子、椅子——还有一个人影,就站在我床边。
高高瘦瘦的,一身黑。
我猛地转过身。
什么都没有。
床上只有揉成一团的被子,枕头上有我压出来的凹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我张了张嘴,想喊我妈。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那声叹息落在我耳朵里,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户关得好好的,门栓也插得好好的。
老弟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问我:“哥你昨晚是不是说梦话了?我听见你在隔壁喊什么‘别过来’。”
我没回答他。
后来我在镇上待了三年,再也没去过那片梯田。直到我们全家搬去城里,离开大足的那天,我坐在车上路过那片田,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穿着黑色衣服。
车开过去之后,我回头去看。
田里空无一人。
我妈问我看什么,我说没什么。
但我妈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她说:“那片田,前几年淹死过人。也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的,大热天晚上下水洗澡,脚陷进淤泥里就没起来了。”
车在国道上开着,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了。
到现在我已经三十岁了,再也没回过那个镇子。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窗帘上有风吹动,我还会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那几根竹子,那个从我面前走过去又消失了的黑衣男人。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追上去,或者伸手摸一把那个背影——
会发生什么?
但我不想知道了。
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