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手上的杯子差点打翻在地,她不相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我见到他了,梁言。”
她其实第一遍就听清了,只是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被别人从嘴里说了出来。
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不是她自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压又压不住的那只抽屉。她的目光从马丁脸上离开,落在桌面上,但视线是虚的,她什么也没在看,只是需要一个固定的方向来接收那些正在往她胸腔里涌进来的东西。
这是喻音离开北京四年后,第一次听见他的消息。
她的心脏开始跳,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她的肋骨后面敲着一面鼓。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握得有些紧。然后一口气开始反上来,先从胸口底下漫起来的,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沙滩,先是脚踝,再是小腿,最后是膝盖,慢慢地把整个胸腔都浸透了。那股酸胀感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崩了一扣。
第四年了。她刻意绕开了所有有可能听到他名字的路径。国内的项目她不碰,尤其北京那边的任何对接,她都找理由推掉。搜索引擎里她从来不打那两个字,社交媒体上她屏蔽了一切可能相关联的人。她用四年的时间把自己和他的世界之间筑起了一道又厚又密的墙,墙里墙外隔得干干净净的,像一座被搬空了的、不再有人出入的房子。
可现在她听到了他的名字,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她听着那个名字落进空气里,落在她手边,像一根多年没有被风吹动过的羽毛忽然翻了个面。
她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瘦了或者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的胸口涨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你还好吗?”马丁连忙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我没事。”
“我只是在会议厅里远远看了他几眼,并没有靠近过他。但我跟他有过一次对视,他的目光很平淡,应该不会留意到我在刻意打量他。”
喻音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有回应他,自己默默在心里平复着情绪。
片刻后她端起啤酒杯,将杯子还有三分之一的啤酒仰头喝掉。
“今天谢谢你们的晚餐,那……我先回去了。”
下意识的,喻音还是想要逃避。
“喻音。”马丁叫住她:“要不你再跟我讲讲你们的事吧,在我看来,他是个很优秀的人,你为什么要离开他?
为什么要离开他?
好像离开他的原因有很多,但是如今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门第、阶层、两家之间的鸿沟不是靠他们的爱就能填平的。那时候她的父母刚刚离世,她整个人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脚下全是裂缝,她连自己都站不稳,更别说站在他身边了。她试过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好好吃饭喝水,在他面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的生活,可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后,整个人就塌了下去。她撑不住,她怕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在他面前倒下去,会变成他的负担,会让他看见她最狼狈的样子,而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些。
梁老爷子跟她说过的话她一直没忘,他说得很透彻,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论证的事情。他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在他身边,除了拖累他,还能给他什么?你没有一个能帮衬他的家世,你没有能跟他并肩的出身,你甚至连自己的情绪都收拾不好。你以为爱就够了?爱能替他挡住那些该挡的东西?那些话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但拔不出来了。
喻音后来反复想,想得越多越觉得梁老爷子说得很对。她在他身边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明明尺寸不对,还要硬穿着,袖子短一截,肩线也垮着,她自己穿得难受,他看着她难受,自己也跟着难受。
所以她决定离开,不是因为不爱,反而是因为太爱了,想让梁言回到他人生的正轨上去,想要他今后不用经历大风大浪,想要再给他一个拥有稳定未来的机会。
这些年她经常会在深夜想起他。想起他站在廊下逗翠喜的样子,想起他在酒桌上喝酒时微微侧着头的角度,想起他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出神的那张侧脸。到后来她想起他的时候心里满到发酸,但她不再哭了。她只是坐在黑暗里,让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去,像在翻一本她已经翻过很多次、每一页的折痕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书。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对的选择,至少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马丁听着喻音给他讲着她离开的原因,心里有些动容,但也有些好奇,好奇梁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世,让喻音这么高傲的人也自觉不配。
他带着疑问开了口,喻音终于把视线放回了他的脸上。
她想了想,最终松口告诉他:“他的爷爷,掌权时是中国政治权力最巅峰的那批人。金字塔很大,但塔尖能站住的就那七八个人,他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马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问了一句很轻的话:“所以,是他逼你走的?”
喻音摇摇头:“不是,是我自愿走的。这世上没有人能逼我,只是四年前的我,被他说服了而已。”
“那现在呢?你还那么认为吗?”
喻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片刻后才又接上话题:“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让他有一天因为选择我而失去那些他可以拥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大了,像一座大山的影子压在我面前。我知道自己扛不起那个影子,我也不想让他替我扛。我知道他不在乎,一开始我也不在乎这些所谓的阶层门第,但我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我不能再失去任何我曾经用力去爱过的人。所以我才把心里的那扇门关上了,关得紧紧的,连一条缝都没留给自己。”
“那如果梁言以后找到你,你会跟他回去吗?”马丁直接问到了问题的本质。
“……”
“喻音,其实在你心里,你一直期待他能找到你吧?”
喻音愣住了,她真的期待过吗?
她这几年在德国过的日子,说是隐姓埋名也不为过。她不回国,不联系国内的人,不让自己在任何能被查出来的地方留下痕迹。她换了手机号、换了社交账号,换了一种语言,甚至换了一种生活方式。她把自己藏得很深,深到偶尔她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喻音了。她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不给自己任何回头的可能。如果她心里是期待梁言能够找到自己的话,她只需要回去一次,在某个海关留下自己的入境记录,那么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立刻找到她。
喻音觉得,这就是自己的答案,她并不想被他找到。
可是马丁这样问,让她的内心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她真的不想被找到,她为什么还留着那串珍珠项链,偶尔在深夜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为什么在每一次有人提到北京的时候,她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像一只在草丛里听见了某种熟悉脚步声的动物?那些她以为只是习惯的东西,此刻在马丁那句平淡的问话里,忽然变得可疑了起来。
此刻她坐在马丁的对面,听着他的质问,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说“不期待”。
“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自己这四年是在躲他,还是在等一个他能够找到她的契机。她不知道自己把墙砌得那么高那么厚,是为了不让他进来,还是为了让他费更大的力气翻过来。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了,她是会转身跑掉,还是会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可以停下来的时候。
马丁叹了一口气:“喻音,今年上海的那个项目,我们肯定是要去接洽的,过几天我们要去法兰克福展览集团,带着我们最大的诚意去向他们申请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今年引进项目10%的展会场次,我听说千玺集团正是中方指定的唯一承办方,说不定之后,你能听到越来越多跟他有关的消息……”
“那你可以把我调去别的项目组吗?”喻音打断了他的话。
马丁看着她,停顿了几秒钟后才说道:“可以,我可以不让你参与这个项目,可是你要自己想清楚,你到底是想要再见他,还是这辈子永远都不想再见。”
喻音再次沉默,桌下的手指被攥到指节发白。
临走之前她才回应:“我想我们会再见面的,也许再等十年,或是二十年,等我们的人生都迈进了下一个稳定的阶段,我会去见他,哪怕远远只看他一眼。”
……
喻音站起身离开,留给马丁一个倔强的背影,和一扇没有关严实的门。
再往后的一个礼拜,马丁果然信守承诺,把她调去了别的组,没有让她参与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的那个项目。
她被派出去跟进一个法兰克福室内曲棍球赛事活动的翻译工作,很少回到公司坐班。
二月的时候 ,赛事进行到四强总决赛,她天天忙着翻译解说稿,很快便忘记了其他。
而在同一个时期,国内刚过完春节,北京正在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一个节日的余温里拔出来,重新拧紧发条,像一只巨大的钟表在城市的地基深处重新开始走动,所有的齿轮都在慢慢咬合,发出越来越密、越来越稳的声响,一直延伸到这座城市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
彭呈最近手上正在推进的重点项目,除了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的全年展会计划,还有bmw集团今年在北京举办的顶级品牌战略发布会——bmw品牌之夜。这是一场bmw最重要的在华标志性战略活动:车型全球首发,全面公布在中国的规划,宣布某工厂承担车辆全球生产任务等。由于几年前在三亚的那场新车发布会举办得很成功,bmw的集团高管很认可千玺的实力,所以这次还是派了莱昂作为代表到中国来跟千玺方洽谈承接事宜。
梁言已经退到幕后,他让彭呈去接待了这位贵宾。
直到活动圆满落幕,莱昂要启程回到德国,他提出要见梁言一面,毕竟这次活动办得超出预计的顺利,莱昂很高兴,总部那边也相当满意。临走前跟彭呈说起来跟你们梁董好几年没见,想要见面问候寒暄一下。
彭呈不好推辞,只好给梁言打电话询问。
梁言接到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和陈咏凌看一份投资分析报告,他下意识地朝沙发后面看了一眼,看见展示架上的那个相框,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彭呈。
“也行,反正这会儿不怎么忙,你请莱昂先生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张助敲响了门,随后推门进来,邀请了身后的贵宾入内。
梁言站起来迎上去,亲切的用英语问候了一句:“别来无恙,莱昂先生。”
莱昂面色红润,见到梁言很是开心,两人握了握手,开始了寒暄。
旁边的陈咏凌和彭呈正准备出去,被梁言叫住了:“你们别走,和我一起陪莱昂先生喝杯茶吧。”
四人坐在了沙发旁,张助斟起了茶。
“莱昂先生,一别数年,你看起来跟上次我们在三亚时见面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莱昂笑了笑,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回应梁言:“是吗?上次见面是几年前了,六年,还是七年前了吧?”
彭呈在一旁回想,因为那次在三亚的bmw新车发布会也是他一手统筹的:“那是我入职不久后接的项目,现在算起来,今年是第七年了。
其余三人听了一边感叹一边笑语,时间过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