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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我的人生手帐 > 第374章 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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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我还是个不敢说话的小哑巴,但到了小学一年级,却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胆小如鼠的小学生。这一天,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我怀着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背起母亲亲手用蓝色棉布缝制而成的书包,踏入了丰隆小学的大门,正式成为了一名小学生。

此时的北方,秋意渐浓,季节更替得格外明显。校园里那几棵高大挺拔的树木,它们翠绿的叶片已悄然泛起丝丝金黄之色;秋风轻拂而过,仿佛是大自然这位神奇画师手中的画笔一般,轻轻一挥间,就有数片树叶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般,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而下,并最终静静地躺在刚刚清扫干净、散发着清新气息的泥土草场之上。

开学没几周,班级里就传来了让所有人都雀跃的消息——学校要在星期天组织看电影,每人一角钱,去亚洲电影院看《英雄小八路》。

消息是小王老师在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宣布的。她站在讲台上,年轻的脸庞在秋日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同学们,星期天下午一点半,咱们在学校门口集合,一起去看电影,记得带好一角钱,别迟到啦。”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坐在我后边的王德明兴奋地用胳膊肘碰碰我:“看电影!是打仗的吗?”前排的易桂凡转过头来,小辫子一甩:“肯定是打坏蛋的!”

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兴奋。虽然不知道《英雄小八路》是什么故事,但“电影”两个字就足以让我的心飞起来。记得半年前,我和同院的小朋友在大北一附近小公园看过一次电影《脚印》,银幕挂在两棵树之间,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可那些会动会说话的小人,还有“砰砰”的枪声,让我好几个晚上都梦见自己成了电影里的小战士。

“安静,安静。”小王老师轻轻敲了敲讲桌,等教室静下来,她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可我的心思早就飘到了电影院,满脑子都是黑漆漆的放映厅、那道从后面射出来的光柱,还有银幕上会动的小人。老师后面说的话,像是被风吹走了似的,我只隐约听到了一点半的半子,就自以为是八点钟,就是每天上学的时间。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我放下书包,凑到她身边:“妈,学校明天组织看电影。”

“哦?看啥电影?”母亲头也不回,往大锅里添了瓢水。

“《英雄小八路》,一人一角钱。”我说得小心翼翼。一角钱能买两个鸡蛋,或者三斤白菜,我知道这不是小数目。

母亲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柜子里取出个小铁盒,打开数了数里面的硬币,递给我两枚五分:“拿着,别丢了。”她又摸摸我的头,“好好看,回来给妈讲讲演的啥。”

我用力点头,把那两枚被母亲的手捂得温热的硬币接过来,觉得它沉甸甸的。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安稳。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纸洒在地上,白晃晃一片。我一会儿怕睡过头错过集合,一会儿又想象电影里的场景,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我成了“小八路”,戴着八路军帽,拿着木头枪,在树林里穿梭……。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淡淡的晨雾,我就从炕上爬了起来。摸出压在枕头下的一角钱,就着晨光看了又看。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裤兜里,还特意按了按,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才蹑手蹑脚地下了炕,父母和弟弟还在睡梦中。父亲轻微的鼾声一起一伏,弟弟蜷在母亲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我屏住呼吸,踮着脚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我僵在原地,等了几秒,见里屋没有动静,才闪身出去,又慢慢把门带上。

院里静悄悄的。邻居家的大公鸡站在矮墙上,昂着头正准备打鸣。见我出来,它侧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伸长脖子:“喔喔喔——”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我吓得一缩脖子,快步穿过院子,走到了胡同里。

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湿漉漉的,是清晨的露水。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和煤烟的味道。抬头看看天,东边的天空才刚泛出鱼肚白,几颗星星还隐约可见。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老师说八点集合,从家走到学校只需十分钟,现在出发,确实是太早了。

我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去摸裤兜里的硬币,它硬硬地硌着我的大腿,却让我感到安心。

走到学校门口时,门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清的光。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路边的杨树落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站在大门前,有些不知所措。明明记得是八点钟集合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难道我记错了?是九点?还是十点?

心里乱糟糟的,我不敢走开,怕一离开同学们就来了,自己只好靠着冰冷的大门站着。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我靠上去,能闻到一股陈旧木材和油漆混合的味道。眼睛死死盯着路口,盼着下一秒就能看到同学或者老师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慢慢爬高了些,把我和大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偶尔有行人路过,挎着菜篮子的阿姨,挑着担子的货郎,他们都奇怪地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我的腿开始发酸,从站着变成蹲着,又从蹲着变成坐着。地上很凉,透过薄薄的裤子,能感受到秋晨的寒意。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远处终于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我“腾”地站起来,由于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稳住身形再看,是四个高年级的大哥哥,正从南边的路口朝学校走来。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子都比我高出一大截,边走边推推搡搡地说笑。

看到紧闭的大门和孤零零的我,他们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圆脸的大哥哥问:“小弟弟,你也是来等集合看电影的?”

我点点头,突然有些紧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师说……八点钟集合。”

四个大哥哥互相看了看,圆脸的那个笑了:“我们也听说是八点。”他转头对同伴说,“看来没记错,就是来早了。”

他们似乎早就习惯了等待,没再多说什么,也在门口找了个地方停下。圆脸大哥哥提议说:“咱们来撞拐吧!”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来就来!”

他们两个人一组,抬起一条腿,用手抱着膝盖,单脚跳着向对方撞去。“砰”的一声,两个膝盖撞在一起,两人都晃了晃,却没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另一组也加入了,校门口顿时热闹起来,单脚跳动的身影,互相冲撞的嬉笑,还有“加油”的喊声,在空旷的早晨传得很远。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既羡慕他们的热闹,又有些局促。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班里的同学还认不全,而且我住的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丰隆小学上学,连个能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我想加入他们,和他们一起玩,可我知道,这是自不量力,我会被他们一撞一个大跟头。只能紧紧攥着衣角,看他们玩得满头大汗。

他们玩累了,就蹲在地上喘气。圆脸大哥哥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从书包里掏出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五道横线,五道竖线,组成一个简易的棋盘。然后捡来几颗小石子,掰成两半,一半是“白子”,一半是“黑子”。

“来,杀一盘!”他对瘦高个说。

两个人就对着那个格子棋盘,全神贯注地下起了五子棋。我悄悄凑近了些,蹲在他们旁边看。看他们用石子在格子里你来我往,一个堵,一个围,心里渐渐忘了等待的焦灼。有一盘,圆脸大哥哥差点就赢了,四个子连成一线,两头都没堵,瘦高个急得直拍大腿,最后一子落下,正好堵死。圆脸大哥哥“哎呀”一声,懊恼地抓抓头发,那模样逗得我差点笑出声来。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斜射变成了直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可校门前还是只有我们五个人。我开始觉得口渴,喉咙干得发紧。早上出门急,没喝水,现在嘴唇都有些起皮了。衣兜里的一角钱被我攥得热乎乎的,手心全是汗。

马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按着铃铛驶过,有拉板车的工人喊着号子,还有卖豆腐的挑着担子,悠长地吆喝“豆——腐——”。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城市醒来了。可我们等的同学和老师,却一个也没出现。

我忍不住了,小声问圆脸大哥哥:“我们是不是等错时间了?”

他正盯着棋盘思考下一步,头也不抬:“不会吧,我们都听说是八点。”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是哪个班的?”

“一年二班。”

“哦,小王老师班的。”圆脸大哥哥点点头,“她人可好了,不会说错时间的。再等等吧,可能大家马上就到了。”

话音刚落,另外三个大哥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瘦高个摸摸肚子:“有点饿了,咱们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吧?”

“行啊,我带了五分钱,能买根冰棍。”

“这都快秋天了还吃冰棍?买汽水吧,橘子汽水,三分钱一瓶。”

他们商量着,就朝胡同口的小卖部走去。圆脸大哥哥看看我:“小弟弟,你去不去?”

我摇摇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母亲只给了一角钱,是看电影的,不能动。

“那你就继续等着吧,我们马上回来。”他拍拍我的肩膀,追同伴去了。

校门前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杨树叶子哗哗作响,更多的黄叶飘落下来,在地上打着旋。我站得腿都麻了,索性抱着膝盖坐在大门前的石阶上。石阶冰凉,我坐了一会儿就受不了,又站起来。口渴得越来越厉害,肚子里空空的,这才想起早晨没吃饭,饥饿感瞬间袭来。早晨出门时那股兴奋劲,早就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了。

我几次想转身回家,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万一我一走,同学们就来了呢?小王老师说过,集体活动不能迟到。我不能错过期待了那么久的电影。脑海里又浮现出《脚印》里那些精彩的画面,解放军站在树下,树上就是偷越国境敌人,太惊险了。这个《英雄小八路》一定会更好看。

我靠着大门,慢慢蹲下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用力眨眼,不让它掉下来。我是小学生了,不能随便哭。可心里那股委屈和着急,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太阳又升高了些,快爬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我摸摸口袋,两枚硬币还在,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我把掏出一枚来,放在手心。银色的硬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国徽上的麦穗和齿轮清晰可见。有了它,我就能看电影了。

校门前依旧空荡荡的。偶尔有几个人路过,好奇地看我一眼,但没人停下来问什么。远处的横街教堂的钟声“当当”响了,我数了数,十一下。十一点了。从七点等到十一点,四个小时。

我终于死心了。

慢吞吞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腿也麻得像有无数小针在扎。我扶着大门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才一步三回头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学校大门,希望能在那一刻看到同学们涌来的身影。可每次回头,都只有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和门前空荡荡的街道。

衣兜里的一角钱还在,可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不只是电影,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整天的期待,也许是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的兴奋,也许只是不想被落下的那份渴望。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晕。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下缩短又拉长,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晕开深色的小点。

快到家时,我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推开院门,母亲正在晾衣服,看见我,惊讶地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电影这么快就放完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强忍着说:“没……没看成。”

“咋了?”母亲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记错时间了,等了一上午没人来……”我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往屋里走。

母亲在身后叹了口气,没再问什么。

午饭是玉米面窝头和白菜汤,我吃得没滋没味。母亲把窝头掰碎了泡在汤里,推到我面前:“吃吧,下午妈带你出去转转。”

我摇摇头,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饱了。”

下午,我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同学们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正坐在电影院里,看着精彩的电影?一会儿又想,明天去学校,该怎么面对大家?他们会笑话我吗?小王老师会批评我吗?

迷迷糊糊的,我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橘红色的夕阳光透过窗纸,把屋子染成温暖的色调。外屋传来炒菜的声音和香气,还有弟弟咿咿呀呀的说话声。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磨磨蹭蹭地下了炕。

第二天上学,我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离学校越近,脚步越沉重。走进教室,看到三三两两的同学,他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向我的座位。

同学们围成几堆,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武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个少先队员太勇敢了!直接冲上去!”

“他们用身体接电话线的时候,我都看哭了!”易桂凡眼睛还红红的,显然是昨天哭过。

“最后唱歌那段最好听,我们都跟着唱了!”

“小王老师说那是新歌,以后可能要教我们唱。”

我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见张小梅问:“咦,你昨天怎么没去呀?”

我的脸更烫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有点事。”

“可好看了!”武义凑过来,根本没注意我的窘迫,“五个少先队员,跟特务斗智斗勇,最后还帮着解放军抓特务!你都没看到,太可惜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假装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可心里的难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我透不过气。我错过了,我真的错过了。不只是电影,还有和大家一起的经历,一起的讨论,一起的回忆。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回到座位。小王老师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上衣,衬得皮肤格外白。她环视教室,目光扫过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语文课开始了,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昨天在校门口等待的画面,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大门,还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那两枚硬币还在,母亲让我今天还给她的,可我忘了。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像往常一样涌出教室。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想等大家都走了再离开。可就在这时,小王老师走了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昨天怎么没去看电影呀?”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的风。

我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桌边沿的木刺,小声说:“我……我去了……”

“去了?那怎么没看到你?”小王老师有些惊讶。

“我……我听错了时间。”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以为……是八点集合。不到七点就到学校门口了,等了好久都没人来,就……就回家了。”

我把昨天上午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天没亮就起床,一个人在校门口等,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等到快中午,终于死心回家。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老师,我真的等了很久……”我哽咽着,用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没想到,小王老师没有批评我,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我:“擦擦脸。”

我接过手帕,是淡黄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我不好意思用它擦脸,只攥在手里。

“傻孩子,”小王老师的声音更温柔了,“下次听不清楚就多问老师、多问同学呀,别一个人憋着。你看,武义和郭玉民就住你家附近,你要是问问他们,不就知道正确时间了?”

我愣住了。武义和郭玉民是我们班的同学,可我刚入学,连人都还没认全,更不知道他们住哪儿。

“不过没关系,”小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以后还有很多看电影的机会。你要记住,以后要敢说话,多问多打听,就不会出错啦。”

老师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涌进我的心里,把那一整天的委屈和难受都融化了。我使劲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手帕送你吧,洗洗干净。”小王老师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快回家吧,别让妈妈担心。”

我捏着那方柔软的手帕,看着老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母亲听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摸我的头:“是妈不好,该多问你一句的。”又是一个星期天,妈妈特意带我去中街的儿童电影院,补看了《英雄小八路》。

儿童电影院和亚洲电影院一样大,但票价只要五分钱。放映厅里楼上楼下坐满了小朋友,叽叽喳喳的像一窝小麻雀。灯光暗下来,一道光柱从后方射向银幕,音乐响起的瞬间,整个放映厅顿时安静了。

当银幕上出现五个少先队员的身影时,我一下子就看入了迷。他们和我想象中一样勇敢,又比想象中更鲜活。海霞、阿明、小虎……每一个都有鲜明的性格,却又有着共同的信念。他们继承着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积极参加支前活动,冒着敌人的炮火,用自己的身体接通被炸断的电话线,保证战斗命令及时下达。

最震撼我的是接电话线那段。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电话线被炸断了,通讯中断。五个孩子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手拉着手,用身体当导线。电流通过他们的身体,每个人都疼得发抖,脸色苍白,可没有一个人松手。他们紧紧咬着牙,手攥得指节发白,直到通讯恢复……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种超越年龄的勇敢和坚定。当电影里的歌声响起时,放映厅里许多小朋友也跟着唱起来: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激昂的旋律在偌大的放映厅里回荡,也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后来我才知道,这首歌后来被定为了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而那一幕幕画面,那些稚嫩却坚定的脸庞,连同那天的阳光、泪水,还有那枚被我攥得温热的一角钱硬币,一起刻进了我的记忆。

小王老师知道我胆子小、不敢说话的毛病,从那以后,在课堂上总是特意点名让我朗读课文。第一次被叫到名字时,我“腾”地站起来,心脏“咚咚”狂跳,手里拿着的课本都在微微发抖。

“第十课,《寒号鸟》……”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带着颤音。

“大声点,让全班同学都能听到。”小王老师站在讲台边,微笑着鼓励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放大声音:“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冷死我,明天就垒窝。”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我磕磕绊绊的读书声。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把书页捏破。可当我读完最后一句,抬起头时,看到的是小王老师赞许的目光。她带头鼓起掌来,接着,全班同学都鼓起掌来。掌声并不响亮,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里。

从那以后,每次朗读,我的声音都更大一些,更稳一些。小王老师还会在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拿来很多有趣的故事书让我读。《小马过河》《小蝌蚪找妈妈》《神笔马良》……我一本一本地读,读完以后,她让我站在讲台上,讲给同学们听。

第一次讲故事时,我面对全班三十多双眼睛,腿都在发软。可当我看到坐在后排的小王老师鼓励的眼神,想起电影里那些面对枪炮都不怕的“小八路”,忽然就有了勇气。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从前,有一匹小马,它要过河……”

渐渐地,我不再害怕站在大家面前说话了。我开始敢主动和同学交谈,课间会和武义、郭玉民一起玩弹珠——原来他们真的住得不远,就在隔壁胡同。遇到不懂的问题,我也会鼓起勇气去问老师和同学。那个曾经因为听错时间、独自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上午的胆小鬼,在一次次结结巴巴的朗读、一个个断断续续的故事、一句句逐渐流畅的交谈中,悄悄长大了。

而那一角钱,那场错过的电影,那方淡黄色绣着梅花的手帕,还有小王老师温柔的话语和鼓励的眼神,都变成了我童年里最珍贵的收藏。它们被时间打磨得越发温润光亮,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要勇敢地表达自己,多问多学,才能在成长的路上,少走一些弯路,多遇见一些阳光。

很多年后,当我也成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羞涩或胆怯的眼睛时,我总会想起1962年秋天的那个早晨,想起那个在校门口孤独等待的小男孩,想起那场错过的电影,和那个用一方手帕、一个微笑、一次次机会,帮我找到了自己声音的人。

原来,有些错过,是为了遇见更重要的得到;有些孤独,是为了学会更温暖的联结。而成长,有时候就发生在最寻常的日子里,像秋天的叶子,不知不觉就黄了,红了,然后在某个清晨,轻轻地,落进泥土里,成为来年春天新芽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