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全家福取回家里,已然半月有余。我和弟弟们每日总要凑到柜子跟前,痴痴看上好几眼。二弟总爱指着照片里自己歪扭的衣领,咯咯地笑个不停;三弟则对着镜头里自己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耿耿于怀,满脸不忿;而我,每次瞥见照片里自己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便会慌忙别过脸去——妈妈那日的训斥,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清晰得未曾淡去半分。
可真正让全家上下都倍感意外的事,发生在收到照片后的第三个星期天。
院门口传来邮递员赵伯伯熟悉的自行车铃声时,我正趴在柜子上,教四弟辨认照片里的亲人。赵伯伯递过来的并非寻常平信,而是一封沉甸甸的挂号信,信封挺括坚硬,指尖摩挲间,能清晰触到里面藏着的硬卡片似的物件。
“哈尔滨寄来的,”赵伯伯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叮嘱道,“得签收才行。”
爸爸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闷响随着动静戛然而止。他大步走过来,在收据本上歪歪扭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拆信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指尖沿着信封封口一点点撕开,生怕稍一用力,就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最先从信封里滑落的,是三张崭新的全国粮票。依旧是那熟悉的淡紫色,却比以往寄来的任何一张都要簇新,边角挺括,毫无折痕。紧接着,一封字迹潦草的信掉了出来,笔锋急促,显然是姑姑匆忙间写就的。最后,一张照片悠悠然从信封里飘出,轻轻落在了地上。
我弯腰拾起,那同样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姑姑和姑父身前站着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是表弟沈义和哈义。
妈妈习惯地把信递到我手里,让我念给她听。我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姑姑熟悉的语气顺着字里行间流淌而出,仿佛她就站在我们面前絮絮叨叨:
“哥、嫂子:
见信如面。
你们寄来的全家福已经收到了,夜里我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够。四侄儿笑得憨态可掬,实在招人疼;三个大小子都蹿高了不少,嫂子瞧着好像丰腴了些,哥倒是还和从前一个模样。小涛(我的小名)鼓着腮帮子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起他小时候,一闹脾气就这副模样,真是一点没变。
我以前总嫌哈尔滨比沈阳冷,心心念念着想回沈阳。可如今我总算想明白了,工作单位才是立身之本,能有一份安稳的营生,比什么都重要。人这一辈子,在哪儿不是过日子呢?你们信里说的‘哪的黄土不埋人’,我读着读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是啊,天下黄土皆可埋骨,可无论哪片黄土,都得有个安稳踏实的家才行。
我决定留在哈尔滨了。志文单位分了一间小房子,虽说面积不大,却朝南向阳,日日能晒到太阳,比从前两地分居的日子,要好上太多太多。
随信寄去三张粮票,是我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们千万别舍不得用,换些细粮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等过年的时候,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沈阳看你们。
妹 秀珍
1964年7月28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四弟咿咿呀呀的呢喃声在空气中飘荡。妈妈接过信纸,凑到眼前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好事,这可真是件大好事啊,总算有自己的窝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妈妈特意多炒了一盘鸡蛋,吃饭时,嘴里不住地念叨:“志文可是大工厂的工人,有技术,肯干活,将来一定能评上八级工。”
爸爸全程都沉默着,直到饭后收拾碗筷时,才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道:“回信告诉你姑姑,过年一定得回来,把志文和孩子都带上。”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隐约听见隔壁爸妈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哈尔滨到沈阳,路途可不近啊。”
“火车一通,再远的路也能到。”爸爸的声音沉稳有力。
“那粮站的工作多好啊,可不能为了回沈阳,把这么好的工作给丢了。”
“当初,是她自己选的这条路,现在这样,挺好。”
又过了几日,妈妈从箱子底翻出一块藏青色的确良布,摩挲着布料,说道:“给你姑姑做件新衣裳,见面礼可不能少。”她一边比划着尺寸,一边喃喃自语:“再给沈义做件小衫,他今年四岁了是吧?应该比小涛矮些?”
我和弟弟们也开始忙着给沈义和哈义准备礼物。二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最宝贝的玻璃弹珠,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洗得锃亮的小铁盒里;三弟纠结了好半天,最终下定决心,把那本已经翻得卷边起皱,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小英雄雨来》拿了出来;我则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最干净平整的纸,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我们全家的画像——这一次,我特意给自己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给姑姑回信的任务,自然又落在了我的肩上。这一次,妈妈口述时,语气格外郑重:“告诉她,夫妻和睦恩爱才是最要紧的。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一定要来信告诉我们,家里永远是她的后盾。”
信寄出去之后,家里的柜子上,两张全家福并排摆放着:一张是我们一家六口,另一张是姑姑一家四口。两张照片中间,妈妈放了一个小小的针线筐,日日都能看见,触手可及。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意外发现照片前摆着一小把新鲜的野花,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娇艳欲滴。二弟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告诉我,这是妈妈中午特意跑到野地里采来的。
“妈妈说,”二弟学着妈妈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姑姑要回家了,家里该添点喜气。”
“你姑姑啊,最喜欢吃沈阳的麻花了。”妈妈常常对着姑姑家的小照片出神,嘴里念叨着,“哈义这孩子,眼睛随他姑,又大又亮;沈义则像他爸,透着股憨厚劲儿。”
1964年的夏天,就在这样一来一往的书信中,悄悄走到了尾声。我的日子依旧寻常:上学、放学、写信、等信。只是如今,家里的饭桌上多了一个常聊不衰的话题——远在哈尔滨的那四口人,那个即将和我们真正融为一体的家。
八月末的一天,邮递员赵伯伯又一次敲响了家门,这次送来的是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包哈尔滨红肠和一袋大列巴。姑姑在信里说,这是志文坚持要寄的,“说是先让家里人尝尝哈尔滨的味道”。
那天的晚饭桌上,妈妈把红肠切得薄薄的,每人分到了几片。异乡独有的熏香在舌尖缓缓化开,醇厚绵长。就在这时,爸爸突然开口说道:“过年的时候多包点饺子,志文爱吃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馅吧,”妈妈想了想,说道,“实在,吃着香。”
“再包点三鲜馅的,”爸爸补充道,“孩子们都爱吃。”
九月开学前,妈妈提议,让我们兄弟四个再去一趟生生照相馆。“再照一张全家福,等过年他们回来,也好让他们再看看,孩子们又长高了不少。”
照相那天,我特意收起了鼓着腮帮子的习惯,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了刚掉了一颗门牙的豁口。照片洗出来后,妈妈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说道:“这张也寄去,让你姑姑他们也高兴高兴。”
两张全家福,一张已经挂在了墙上,映着家里的烟火气;另一张即将踏上征程,寄往遥远的北方。而我心里清楚,再过不久,我们将会拍下第三张全家福——一张人更全、更热闹的全家福。
那些淡紫色的粮票,依旧被妈妈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但她再也不说那是“救命的票”了。有一次,我听见她和邻居聊天时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粮票,是念想啊,是孩子她姑惦记着家里的念想。”
是啊,惦念。心里时时记挂着人,才是真正的惦。
就像姑姑,把一半心留在了哈尔滨的小家,另一半,却永远系在了沈阳这个拥挤却温暖的小院里。就像妈妈每日擦拭照片时的温柔,爸爸平日里闷声不响,却能精准记得姑姑一家的每一个小细节,还有我们兄弟四个,为从未谋面的沈义和哈义精心准备的每一件小礼物。
哪的黄土不埋人。
但哪的黄土里,都该长着念想的花。
秋天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时,妈妈开始给那件藏青色的衣裳絮棉花。灯光下,她的针脚密密麻麻,一针一线都缝得格外认真。她说要絮得厚一点,“哈尔滨可比沈阳冷多了,可不能让你姑姑冻着。”
我趴在桌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见墙上的两张照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暖融融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全家福从来都不是照片里定格的那一个瞬间,而是所有惦念交织在一起,串起的一段段长长的、暖乎乎的日子。
这些日子,就像那些珍贵的粮票一样,一张一张地积攒着,盼着等着某天,能兑换成一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一阵叽叽喳喳的欢声笑语,和一个更加完整、更加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