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米和宋秋水立刻上手。
柴米用力按了按,又掂了掂分量。
“标准尺寸是两米五宽,八米长一床。一床大概……一百二三十斤吧。里面是优质棉花,压缩弹好的,保温效果绝对好。外面这帆布是加厚的,防晒防水还抗风刮,用个十年八年一点事没问题。”
宋秋水摸着里面雪白的棉花:“这棉花真白,看着就暖和。比我家做被子的棉花都好。”
“那是,我们厂用的都是好棉。”王大勇有点自豪。
“这棚被,冬天盖上去,只要压严实了,零下二十五度,棚里基本能保证零上五度以上,苗子冻不着。”
“王班长,这价格……”
“这个……厂里对外统一价,一平米是四块五。你们这一床二十个平方,就是九十块。”
柴米心里快速算着:一床九十块钱,一个棚按长度和宽度算,少说得用二十几个三十个床……六个棚……她感觉心在滴血!这绝对超出预算太多了!
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皱皱眉:“王班长,这价……有点高啊。承磊哥说你是实在人,我们也是诚心要,而且不是要一床两床,是六个大棚的量!”
王大勇也爽快:“承磊介绍来的,那肯定得给优惠。这样,我权限内,给你按……四块一平?一床就是八十块钱!”
柴米没接话,只是蹲下来,又仔细摸了摸棉被的厚度和帆布的质感,还用力扯了扯缝线:“东西是真好,王班长。但我们农民弄几个棚不容易,前期投入太大了。这棉被是笔大开销。你看这样行不,我们一次要这么多,你再给让让?三块五一平?一床七十?”
王大勇有些为难:“柴米妹子,你这砍得有点狠了。三块五……这成本都够呛啊。这样,看承磊面子,也看你是个干大事的姑娘,我再让一步,一床七十五!这真是底价了!再低我就得自己贴钱了!”
“行!王班长爽快!那就七十五!之后我一个棚要三十个,两千一百五,给你两千一,要六个棚的,行吧。”
“放心!绝对保证!出问题你让承磊找我,我王大勇在水泉乡跑不了!啥时候要货?量大我得安排生产,需要点时间。”
“越快越好!天说冷就冷。”柴米问道:“定金多少?我们今天就交。”
“定金交三千吧。”王大勇拿出纸笔。
“行。”柴米交了定金。“地址给你,到时候直接送过去,我们那里一直有人在的。”
“好的。”
随后柴米和宋秋水就骑着倒骑驴回去了。
此刻已是深秋,天边云层堆积,风刮在脸上带着明显的凉意。
“这天儿,眼瞅着就冷了。”柴米叹气道:“我们家狗子都知道晚上躲起来不出去了。”
“嗯呐。”宋秋水裹了裹外套,声音懒洋洋的,“早晚得穿棉袄了。你那棚里的苗,可经不起冻。”
“可不是嘛,”柴米叹了口气,“棉被算是定下了,可这钱花得……啧,心肝肺都疼。六个棚的量,真不是小数。”她顿了顿,想到村口那个盖起来的小仓库,“哎,秋水,你说咱那仓库,刚拾掇利索,眼瞅着天冷我也没空出摊了,空着怪可惜的。你要是有闲工夫,里头家伙什儿都现成的,你推出去卖点啥?赚多赚少都算你的,当个零花呗?总比闲着强。”
宋秋水一听,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可拉倒吧柴米!饶了我行不?那大冷天的,推着车子喝西北风啊?冻得鼻涕拉瞎的,有那工夫我搁家炕头嗑瓜子、逗狗崽儿多舒坦?我可没你那股子劲头,钱是好,可遭那罪干啥?不去不去!”
柴米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意外,笑着摇摇头:“行行行,就知道你懒筋又犯了。那仓库就先让它空着吧,等我腾出手再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进了院。
苏婉正从灶房出来倒水,柴有庆拿着笤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妈,爹,回来了!”柴米停好车。
苏婉抬头:“回来啦?棉被的事儿定下了?”
“嗯,定了,水泉乡的厂子,王大勇班长给的价格还行,就是得等几天。”柴米说着,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妈,爹,我琢磨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柴有庆停下扫地的动作,拄着笤帚:“啥事儿?钱不够了?”
柴米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钱的事。我想着,等咱大棚这边棉被铺好,活儿都安排妥当了,国云嫂子她们能照看住了,我去趟京城。”
“京城?!那多远的地界儿啊!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跑那儿干啥去?多危险啊!听说那边人多车多,乱得很!”
柴米反手握住苏婉的手,放软了声音:“妈,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去。”
“啊?还有谁?”苏婉和柴有庆都看向她。
柴米朝旁边努努嘴:“喏,秋水陪我去。我俩搭个伴儿,互相照应。再说了.....”她转向柴有庆:“我还打算叫上刘三呢!他走南闯北去过不少菜市场,而且他那个大体格子,路上也能当个保镖。我们仨一起去,就当……就当是去玩一圈,开开眼界,顺道把正事办了。你看行不?”
宋秋水本来在旁边看戏嗑瓜子,愣了一下。
“对啊叔、婶子!我陪着柴米!还有刘三哥!人多力量大,怕啥?就当去旅游了!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听说可热闹了!”
苏婉听说有秋水陪着,还要叫上那个靠谱又能打的刘三,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点,但还是犹豫:“这……这能行吗?那得花不少钱吧?路费、吃住……”
这就算是……默认了。
柴米和宋秋水对视一眼,互相撇撇嘴。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棉被一到,铺好,棚里的事儿交代清楚,国云嫂子她们能稳住场子了,咱们就出发!去京城!”
京城和家里这个农村来比,就是两个世界。
过了两天,棉被送来了。
柴米又麻烦了刘承磊和刘志敬帮着卸棉被。
把棉被上到了大棚顶上,又花了两天时间。
而这段时间,苗已经全部移栽完事了,柴米看王国云他们干活也不用管着,自己都知道干活,自己也省心。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柴米特意去找了一下刘承磊。
自己的这个邻居是相当的好,能干,可靠,而且合得来。
去的时候,刘承磊正在给自己家的牛用铡刀铡草呢。
柴米直接进了院子:“忙着呢。”
“嗯。”
柴米反正也没事,就帮着刘承磊一起铡草。
刘家这哥俩刘承杰和刘承磊都是很好的小伙。
其中刘承杰早就结婚了,娶的老婆还是个城里人呢,不过结婚之后两口子也是半分居的一个状态,刘承杰多数的时候,还是在家的。
而刘承磊已经二十五六了,也是没结婚呢。
这个时代就这样的,家里儿子多,老大娶了老婆,老二就艰难一些。
不过刘承磊是有人介绍了对象,估摸着也许冬天就结婚了的。
柴米帮着铡草,刘春仁两口子就说柴米这孩子,都是大老板了,还帮着干活。
柴米就腼腆的笑。
整完之后,柴米和刘承磊说道:“二哥,我寻思这样。你这冬天也没什么事情,要不就帮着我去拽棉被放棉被啥的吧。这个就是早晚的活,不耽误你白天干活,我一个月给你五百块钱,你看咋样。”
刘承磊愣了愣:“柴米,你看你,帮忙干活就行,要啥钱啊。”
“那得给钱,要不我怕你不好好干啊......”
“哈哈哈....”
日子像上了发条,柴米的六个大棚运转得越来越顺溜。
老六头白天偷树,夜里精神头十足,在大棚间来回溜达,柴米给的米面油肉让他干劲十足,逢人就说柴米仁义。
王国云带着她手底下那几个人,更是把大棚里的西红柿秧伺候得跟自家孩子似的。
家里头,苏婉和柴有庆也缓过劲儿来了。
柴有庆看着闺女的事业红火,嘴上不说,背着手去大棚溜达的次数明显多了。
苏婉则把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偶尔给王国云她们送点热水、烙饼,日子平淡里透着安稳。
这天傍晚,柴米帮着王国云她们收拾好工具,看着刘承磊把最后一床棉被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身边的宋秋水说:“秋水,这边有国云嫂子她们盯着,刘承磊和老六头也都靠得住,咱俩去京城的事儿,我看能定了。”
宋秋水眼睛一亮:“真去?太好了!我还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呢,听说京城啥都有!”
“嗯,得去。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咱这柿子下来,运到京城能卖啥价,心里得有谱。”
正说着,柴秀背着书包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旁边柴有庆推着自行车也过来。
显然是刚接柴秀放学。
她一把拉住柴米的胳膊:“姐!我听见了!你们要去京城?能不能……能不能也带我去啊?”
柴米还没答话,跟过来的柴有庆先开了口:“去啥去!京城多远啊,你姐是去办正事,你个丫头片子跟着添什么乱?好好在家念书!”
柴有庆也皱着眉:“就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人多车多,万一磕着碰着咋办?不行。”
柴秀嘴一瘪,眼圈就有点红:“我都多大了!天天就在村里、镇上转悠,我也想去看看外面啥样嘛!姐——”
她使劲摇柴米的胳膊。
柴米看着妹妹渴望的眼神,又看看一脸担忧的柴有庆,心里盘算了一下。
带上柴秀,多个人多个伴,路上照顾一下应该没问题。最主要的是,她也想让妹妹开开眼界,别总困在这小地方。
“秀儿不小了,带她出去看看没坏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她见识见识大城市啥样,说不定比死读书强。我们四个互相照应着,没事儿。刘三也一起去呢,熟门熟路的。”她转头问柴秀:“路上得听话,不能乱跑。”
柴秀立刻破涕为笑,使劲点头:“我保证听话!姐让我干啥我干啥!”
柴有庆叹了口气:“唉,你姐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吧。自己千万小心!”
“知道了爹!”柴秀高兴地差点蹦起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柴米没多拿钱,把大棚和家里安顿好,只带了必需的路费和一点应急的,轻装简从。
几天后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柴米、宋秋水、刘三,还有兴奋得一夜没怎么睡的柴秀,坐上了刘志敬开往县城的拖拉机,再从县城坐上了开往京城的绿皮火车。
火车哐当哐当地,柴秀的脸紧紧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都不够看了。
“姐!看!那山跑得多快啊!还有那河!”
“姐,你看那房子,那么老高!是县城吗?”
“哇!那铁架子是干啥的?上面还有线!”
“秋水姐,你看那地里种的啥?绿油油一片!”
刘三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翘着二郎腿,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才哪到哪啊,等进了京,那才叫人多车多楼高。喀县离京城拢共就二百来里地,快车三个多钟头,慢点四个钟头也到了,眨巴眼儿的工夫。你俩省点力气,待会儿有得你们看的。”
柴米坐在靠窗,相对安静些,听着妹妹叽叽喳喳,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平原、村庄和小镇。
“京城的大市场,像新发地那种,离火车站远不?”柴米问刘三。
“看你去哪个站。咱这趟终点站是永定门吧?离南城几个大市场不算太远,坐公交或者雇个三轮儿都行。”刘三懒洋洋地回答:“你放心,到了地方我带你找地儿住下,明儿一早去转。”
“嗯嗯。”柴米点点头。
柴秀的注意力又被车厢里走动的小推车吸引了:“花生瓜子儿矿泉水!啤酒饮料火腿肠!同志,把腿收一下!”
售货员的吆喝声让她觉得新奇极了。
“姐,咱买点吃的吧?我有点饿了。”柴秀摸摸肚子。
宋秋水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搪瓷缸子:“饿啥,这才几点。我带了饺子,你妈昨儿晚上特意包的,白菜猪肉馅儿,还温乎着呢,垫吧垫吧。”
柴秀欢呼一声,接过姐姐递来的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妈包的饺子最好吃!秋水姐,京城有没有这么好吃的饺子?”
宋秋水也吃了一个:“那谁知道,得尝尝才晓得。不过听说京城好吃的可多了,烤鸭、炸酱面、卤煮……”
刘三插嘴:“卤煮那玩意儿,你们外地人可不一定吃得惯,一股子下水味儿。烤鸭还行,就是贵。”
“贵怕啥,等咱大棚柿子卖了钱,我请你们吃烤鸭!”
柴米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引得大家都笑了。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京站,请您收拾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姐!到了!京城到了!”
宋秋水也赶紧把剩下的饺子收好,检查随身的小包。
刘三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走吧,跟紧点,别让人挤散了。之后多留神点,这边人太多了,东西别丢。”
柴米深吸一口气,拎起自己简单的行李,看着车窗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的城市轮廓,混杂着火车进站特有的喧嚣和震动,一种混杂着兴奋、期待和些许忐忑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拉紧妹妹的手,对宋秋水和刘三点点头:“走,下车。咱们也看看这京城,到底有多好。”
(1985年五月31号开始,京城就已经出台了一些政策,已经正式开放了农贸市场了,也正式开放一些其他的领域,进京城不需要证明了的。)
出了站,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汽油味、灰尘味、隐约的食物香,还有无处不在的喧嚣。刘三熟门熟路地招手叫了两辆人力三轮车。
(这时候的京城,出租车还少且贵,人力三轮是常见短途工具)。
“师傅,找个干净点、便宜点的招待所,离大菜市场近点的。”刘三对头一辆车的师傅说。
“好嘞您呐!”师傅操着京腔,蹬起车就走。
三轮车在宽阔的马路上穿行,两边是林立的楼房和巨大的宣传画报。
柴秀眼睛不够用了,不停地问:“姐,那是啥单位?”
“秋水姐,你看那楼上有大钟!”
“哥,这路咋这么宽啊?”
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不算太繁华、但也不算太偏僻的街边停了下来。眼前是个四层高的筒子楼,挂着个褪色的牌子:“xx招待所”。
“就这儿吧,还算干净,交通也凑合。”刘三付了车钱,领着他们进去。
前台是个穿着蓝布褂子、表情有点木然的中年妇女。
刘三上前:“同志,开两间房,住两天。”
“介绍信。”妇女眼皮都没抬。
“哎,同志,现在不是开放了吗?咱们农民进城,没带介绍信。”刘三陪着笑。
妇女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穿着明显是乡下姑娘的柴秀和宋秋水,语气冷淡:“没介绍信?那得按外地接待标准。”
“啥标准?”宋秋水好奇地问。
“一间房,一晚上,二百。”妇女吐出几个字。
“二百?!抢钱啊!”宋秋水脑子里瞬间闪过柴有福吭哧吭哧干一个月才拿二百来块的样子,心都疼抽抽了。
柴米也皱紧了眉头,这价格远超预期。
刘三赶紧打圆场:“同志,您看,咱们都是实在人,就普通房间,能睡觉就成,便宜点的有吗?这二百也太……”
“没介绍信就这价,爱住不住。”妇女翻了个白眼,又低头看起了手里卷边的杂志。
柴米拉住还想理论的宋秋水,深吸一口气:“行,两间。一间男同志住,一间我们仨女同志住。”
她知道这时候讲不通道理,明天还得去市场。
拿了钥匙,是二楼紧挨着的两间房。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一个暖水瓶,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墙上刷着半截绿漆。
宋秋水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床上,摸着粗糙的床单,哀嚎不已。
这地方太破了,都没家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