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壮汉的口水几乎要滴在诛八界滚圆的肚皮上。
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屠夫看见极品五花肉时的狂热光芒，没有半点掩饰。
这目光让诛八界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挂在钩子上，明码标价，等待切割的活体储备粮。
“你这身肉……怎么卖啊？”
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市侩与贪婪。
诛八界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这反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当成食材估价的本能战栗。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藏到孙刑者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小眼睛。
“放……放你娘的屁！”他色厉内荏地骂道，“你爷爷我……”
话没说完，那光头壮汉身后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伙计已经围了上来，手里都提着带血的骨刀和铁钩，封死了所有退路。
这帮人身上都纹着一样的剔骨尖刀图样，正是幽冥墟里臭名昭着的“庖丁门”，一群靠分解、贩卖各种血肉过活的屠夫。
“怎么？还不乐意？”光头壮汉搓着手，指着诛八界那在末世里堪称神迹的肚子，哈喇子终于没忍住，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兄弟，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幽冥墟，能被我们庖丁门看上，是你的福气。”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诛八界手里那只剩三根齿的破钉耙，“这破铜烂铁，也就只能回炉。但你这身肉……啧啧，这肥膘，这油水！”
光头壮汉伸出五根手指，在诛八界眼前晃了晃。
“五十块！五十块下品劣质灵石！买你一条左后腿！要是连那耙子一起卖，我再加十块！”
诛八界气得差点当场飞升。
五十块？！
打发叫花子呢？！
他堂堂天蓬元帅，一条腿就值五十块破石头？奇耻大辱！
“你做梦！我可是……”
“行了行了，别吵。”玄奘忽然一步上前，挡在了诛八界身前。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凝重。
来了。
他心里想。
从踏入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万年之前，那些妖怪想吃他，是为了长生不老。
如今这个世界灵气枯竭，规则崩坏，他这十世善人、九世佛骨的身躯，蕴含的本源能量定然是世间最顶级的资粮。
他早有预感，自己的肉，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抢手的香饽饽。
玄奘深吸一口气，摆好了金刚不坏体的起手式，准备用拳头跟这帮不开眼的屠夫讲讲道理。
然而，那光头大汉只是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滚一边去。”
“……？”玄奘的表情僵住了。
光头壮汉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中的嫌弃更浓了。
“瘦骨嶙峋，还没二两肉，皮包骨头，一看就是常年挨饿的穷鬼。拿去熬汤都嫌塞牙缝。”
说完，他直接伸手一拨拉，就把摆好架势的玄奘推到了一边，继续双眼放光地盯着后面的诛八界。
“……”
玄奘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一股比被观音化身戏耍、比被伪佛抹除存在、比坠入无尽深渊还要深邃的屈辱感，从他内心深处猛地升腾起来。
前世的顶级硬通货，西行路上的终极KpI，无数妖魔鬼怪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肉……
在今天，在此地。
竟然被一个屠夫，嫌弃得不如一头猪。
玄奘感觉自己的佛心，在碎裂之后，又被人捡起来，狠狠地踩上了几脚。
“猴子！杀生！”
云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意。
孙刑者已经握紧了铁棍，筋肉虬结，眼神不善。杀生也默默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剔骨刀上，冰冷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分。
庖丁门的人看他们不肯答应，也亮出了明晃晃的杀猪刀。
“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猪腿，老子要定了！”光头大汉厉声喝道。
周围围观的亡命之徒越来越多，那一道道贪婪、饥饿的目光，像无数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诛八界颤抖的肥肉上。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脂肪，就意味着能量，意味着生命。
眼看一场血战就要爆发。
“等等！”
云逍却突然按住了即将暴起的孙刑者和杀生。
两人都是一愣。
只见云逍脸上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眼珠一转，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们现在身无分文，连偷渡的船票都买不起。
这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啊。
云...逍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摆出了一副极其专业、又极其黑心的二道贩子嘴脸。
他上前一步，挡在光头大汉和诛八界中间，嗓门比那屠夫还亮。
“这位老板！有眼光！”
光头大汉被他这一下搞蒙了。
“但是！”云逍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地指着那大汉，“五十块灵石你就想要一条腿？你这是在侮辱谁呢！你这是在侮辱我们师兄弟的感情！你这是在践踏艺术品！”
“哈？”
“我这师弟，”云逍一把将还在发懵的诛八界拽了出来，像介绍稀世珍宝一样，在他身上拍了拍，震起一片肉浪，“他可不是普通的猪妖！”
“他是远古天庭异种，喝过天河水，吃过蟠桃宴，一身的精华都沉淀在这肉里！这肉质，q弹爽滑！这脂肪，肥而不腻！蕴含的能量，堪比灵丹妙药！五十块？你瞧不起谁呢！”
诛八界当时就疯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云逍，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大师兄，你不对劲。
你这个表情，我只在我老家高老庄的猪肉贩子脸上见过。
“各位老板！各位乡亲！”
云逍根本不理会诛八界的哀嚎，直接跳上旁边一个空着的摊位，振臂高呼。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远古天蓬真身，今日含泪大甩卖！因团队经费紧张，现决定拍卖其左后腿一条，价高者得！”
“起拍价，一百块下品劣质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十块！”
此言一出。
整个集市，都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云逍。
还有他旁边那个已经彻底石化，眼角飙泪的“商品”。
“大师兄……你不是人啊……”诛八界发出了绝望的呻吟，“你真要把我切了卖肉啊！”
玄奘也目瞪口呆，他觉得云逍的思路，已经超出了佛法的解释范畴。
孙刑者嘴角抽了抽，默默把铁棍放下了。
杀生冰冷的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迷茫。
“卖队友……还能这么卖的吗？”
“一百块？！”那庖丁门的光头大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怒吼道，“你他娘的抢钱啊！”
“抢钱？”云逍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这是在给你们机会！不然等我们师徒发起火来，把你们全片了，你信不信？”
说着，他瞥了一眼孙刑者。
孙刑者心领神会，百无聊赖地把那根沉重的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咚”的一声杵在地上。
坚硬的黑石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光头大汉脸色一变。
是个硬茬。
但那身肥肉的诱惑太大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人群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我出一百一十块！”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扛着巨大狼牙棒的佣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子好久没尝过油水了！”
“一百二十块！”另一个摊主，那个卖二手飞剑的独眼龙也豁出去了，他把摊位上所有破烂都推了出来，“再加我这三把祖传飞剑！”
“我出一百二十五块！”
“一百三十块！”
场面瞬间失控了。
这极其无耻的“卖师弟”行为，不仅没吓跑众人，反而像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将整个幽冥墟所有亡命徒的贪欲都激发了出来。
在这个连泥土都榨不出油水的地方，一块充满能量的肥肉，比任何法宝、功法都来得实在。
“各位不要急！不要抢！”云逍站在高处，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拍卖师的角色。
他甚至一把按住还想挣扎的诛八界，强行抬起他的一条腿，向众人展示。
“大家看！这腿型！这肌肉线条！完美的肥瘦比例！保证入口即化，灵气四溢！”
“猴子！按住他！让各位老板看清楚点！”
孙刑者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像拎小鸡一样把诛八jaxie拎了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啊——！大师兄！师父！猴哥！救我！我不想被做成红烧肉啊！”诛八界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集市上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可惜，他的眼泪只换来了更多贪婪的口水。
竞价声此起彼伏，已经飙升到了一百五十块。
玄奘默默地转过身去，捂住了脸。
他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崩塌。
这场闹剧太荒诞了，荒诞到让他觉得之前经历的种种生死大劫，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而就在这菜市场砍价般的喧闹中，云逍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
他看似在声嘶力竭地推销，实际上，他的目光正飞快地扫过全场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人。
在这种地方，能拿出一百多块劣质灵石的，绝不是普通小角色。
他要找的，不仅仅是钱。
更是那个能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偷渡客——蛇头。
突然，云逍的目光一凝。
在混乱人群的外围，一辆由一头巨大的、瞎了一只眼的变异缝合黑蝙蝠拉着的破烂骨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
车上，坐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太婆。
她脸上布满皱纹，双眼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显然是个瞎子。
她没有参与竞价，只是安静地坐在车上，手里拄着一根由某种不知名生物的脊椎骨制成的拐杖，静静地“听”着这边的闹剧。
尽管她没有任何动作，但那根骨杖上，却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空之声。
就是她！
地下世界最神秘的蛇头——毒蝙蝠婆婆！
目标出现，戏就不用再演下去了。
“一百五十块！一次！”
“一百五十块！两次！”
庖丁门那光头大汉急了，他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嘶吼道：“一百六十块！这是老子全部家当了！”
“好！”云逍眼中精光一闪，“一百六十块！成交！”
他大喊一声，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从侏儒尸体上捡来的剔骨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朝着诛八戒的屁股，虚晃一枪！
“啊——！”
诛八界吓得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这一声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全场瞬间暴动。
光头大汉以为云逍要私吞“货物”，提着灵石袋子就猛地扑了上来！
“把猪留下！”
周围的竞价失败者也红了眼，纷纷亮出武器，准备趁乱抢夺。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捂着脸的玄奘，终于怒了。
他不是因为这荒诞的闹剧而怒，而是因为这无休止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挣扎。
佛法已死，慈悲无用。
在这地狱里，唯有暴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玄奘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他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摔破了的紫金钵盂，将钵盂的破口凑到自己嘴边。
他将丹田里，那丝依靠恶蛟口水好不容易恢复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法力，全部凝聚在了喉咙。
玄奘深吸一口气。
没有念诵经文，也没有施展神通。
他对着紫金钵盂的破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混合了佛门狮子吼的发声技巧和凡人泼妇骂街的滔天怒吼。
“全——给——贫——僧——滚——开——！”
“嗡——！”
那破碎的紫金钵盂，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效果惊人的共鸣腔体和扩音器。
一股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纯粹到极致的物理声浪，如同海啸般猛地扩散开来！
这声音不好听，更不神圣，尖锐、刺耳、充满了暴虐的杂音，像是无数块金属在同时刮擦。
离得最近的几个庖丁门屠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感觉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当场眼耳口鼻窜出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死过去。
更远一些的亡命徒也被震得头晕眼花，耳膜刺痛，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
云逍一把从那晕厥的光头大汉手中抢过沉甸甸的灵石袋，顺手将哀嚎的诛八界往孙刑者背上一扔。
“走！”
他一声低喝。
众人如同一支磨合了千百遍的利箭，瞬间启动。
云逍开路，杀生殿后，孙刑者扛着诛八界居中，玄奘手持破碗，杀气腾腾。
四人一猪，在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目标明确——那辆毒蝙蝠婆婆的偷渡黑车！
瞎眼婆婆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她“听”着飞速接近的脚步声，空洞的眼眶转向云逍等人的方向，手中的骨杖微微抬起，一股阴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几人。
“砰！”
云逍根本不给她发作的机会，直接纵身一跃，跳上了骨车。
紧接着，玄奘、孙刑者、杀生也相继登车。
“下去！”
瞎眼婆婆发出了如同夜枭般难听的尖叫，手中的骨杖就要挥下。
“砰！”
云逍直接将那个装满劣质灵石的沉重袋子，狠狠砸在了她的脚边。
“车费。”
瞎眼婆婆一愣，手中的骨杖顿住了。
她似乎在判断这袋子的分量。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云逍反手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正是从血煞老祖的乾坤袋里翻出的那块——紫气森森，刻着一个古朴“盟”字的令牌。
万仙盟，催债金牌！
云逍将这块令牌，极其嚣张地凑到了瞎眼婆婆那空洞的眼眶前，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冰冷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万仙盟，机密任务，卧底办事！”
“立刻开车，去丰都！”
“敢啰嗦半个字，抄你全家！”
瞎眼婆婆虽然看不见，但当那块令牌靠近的瞬间，她整个干瘪的身体都猛地一抖。
那令牌上散发出的，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高层级、更霸道、让她灵魂都在颤栗的恐怖法则威压！
那是属于“万仙盟”这个庞然大物的独特印记！
老婆婆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
她连一个屁都不敢放，哆嗦着伸出干枯的手，猛地一拍身下那头变异蝙蝠的屁股。
“叽——！”
巨大的黑蝙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猛地扇动它那破破烂烂的肉翼。
“轰！”
破烂的骨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轰然离地，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朝着幽暗的地下穹顶上方，那条深邃不见尽头的隧道，亡命般冲了进去！
身后，是幽冥墟集市无数亡命徒愤怒的咒骂声，以及庖丁门幸存者撕心裂肺的咆哮。
但这一切，都正在被飞速地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