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鬼王的声音,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喜。
他并未显露身形,只有声音如潮水般涌入殿内。
“本王欣赏你们的疯狂。”
“所以,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三界之中,最华丽,也最绝望的坟墓。”
血色大阵光芒更盛。
一道道由怨魂与血煞凝聚而成的锁链,在大网之上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一道锁链,都代表着一种恶毒的法则诅咒。
“此阵名为【幽冥血狱封天大阵】,万仙盟所赐,专为屠仙。”
鬼王的声音带着一丝咏叹调般的陶醉。
“阵开,隔绝天地,禁锢法则。”
“阵起,血狱降临,神魂熔解。”
“你们将被阵法之力,一寸寸碾碎,一点点消融,连最细微的真灵都不会剩下。”
“这个过程,会持续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足够让你们在无尽的痛苦中,忏悔自己的愚蠢。”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众人惊恐的尖叫。
但殿内,只有一片诡异的安静。
孙刑者掏了掏耳朵。
“大师兄,他好吵。”
云逍点点头,深以为然。
“典型的反派综合征,总觉得不说完台词,仪式感就不完整。”
“太不专业了。”
“专业团队,最忌讳的就是有外人打扰施工现场。”
鬼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也罢,就让你们在绝望中,亲眼见证本王君临的姿态!”
话音落下。
大殿门口那血色光网前,空间一阵扭曲。
一道身披玄黑龙纹鬼王袍、头戴平天冠、浑身散发着无尽怨毒与威严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身形高大,面容隐藏在冠冕的阴影下,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如深渊中的灯笼,散发着冰冷的光。
他缓缓抬起手,仿佛要拥抱自己的杰作,用一种吟诗般的腔调,缓缓开口。
“幽冥沉浮三千载,血狱……”
他才刚起了个头。
“砰!”
一声巨响。
一道巨大的阴影,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空无一物的阎罗殿内飞出,精准地砸向他刚刚摆好的姿势。
那是一大块还连着地基的宫殿地板。
正是孙刑者之前用金箍棒撬起来的那一块。
阎罗鬼王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气势,所有的台词,都在这一瞬间被砸得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轰隆——!”
巨大的地基板砖狠狠拍在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拍得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好几重宫殿的断壁残垣。
吟诵,戛然而止。
孙刑者扛着金箍棒,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安静了。”
诛八界打了个饱嗝,点评道:“出场动画太长,容易被跳过。”
远处的废墟中,传来一声饱含了无尽惊愕与屈辱的滔天怒吼。
“你们……找死!!!”
一道黑光冲天而起。
阎罗鬼王再度出现,已是狼狈不堪。
头上的平天冠歪了,身上的鬼王袍被刮破了好几处,最重要的是,他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此刻正往下淌着血。
他彻底破防了。
“我要将你们挫骨扬灰!!”
他放弃了所有远程攻击的打算,身形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接穿过封天大阵的光网,朝着殿内的众人直扑而来!
杀意,已然沸腾。
云逍看着他笔直的冲锋路线,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愈发灿烂。
“来了。”
“路走窄了啊,朋友。”
阎罗鬼王的速度快到极致,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个该死的猴子。
他的路线,恰好经过了旁边一个被云逍吞噬一空的宝库入口。
那里,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死!”
鬼王厉吼着,一爪抓向孙刑者的头颅。
就在他与那空荡荡的宝库门洞擦身而过的瞬间。
云逍,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轻响。
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开关被启动。
那个黑漆漆的门洞深处,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深红色烟雾!
那烟雾如同有生命一般,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瞬间将方圆百丈全部笼罩!
“什么东西?!”
鬼王心中一惊,但他含怒出手,势不可挡,直接冲入了红雾之中。
下一刻,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奇异的、带着极致诱惑与堕落的甜香,疯狂地涌入他的鼻腔,渗透他的神魂。
这是……
【九转寂灭大丹】的丹渣。
混合了上百种从宝库里搜刮来的,以各种神魂、怨念炼制的禁药粉末。
再佐以几千颗【血煞丹】的核心药力。
所有这些东西,被云逍用“小归墟”强行压缩、提纯,最后凝聚成了这致命的一团。
堪称修仙界的芥子气。
还是带成瘾性的。
“呃啊……”
阎罗鬼王只吸入了一口,就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烈火烹油的锅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乱快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眼中的滔天杀意,迅速被一种迷乱、癫狂的血色所取代。
附着在他身上的无尽怨念与法则之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暴走。
笼罩着整座宫殿的【幽冥血狱封天大阵】,光芒一阵狂闪,其上游走的法则锁链,竟开始互相攻击、彼此缠绕。
大阵,失控了。
“好……好东西……”
阎罗鬼王喃喃自语,竟停下了攻击,扭头看向那空荡荡的宝库,眼中满是贪婪。
“再来点……我还要……”
他彻底上头了。
“就是现在!”
云逍一声低喝。
“玄奘,讲经!”
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奘,动了。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慈悲。
但他的身影,却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阎罗鬼王的身后,双腿如铁钳,盘上了鬼王的脖子,以一个极其标准的骑乘姿态,稳稳地坐了上去。
“施主,你着相了。”
玄奘面无表情地说道。
同时,他举起了手中那只破了一半、满是凹痕的紫金钵盂。
对准阎罗鬼王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咚!”
一声沉闷如古刹钟鸣的巨响。
不是法力碰撞的声音。
是纯粹的,头骨与金属的撞击声。
阎罗鬼王发出一声痛吼,身体猛地一颤,神智似乎清醒了一分。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抗。
“贫僧,来为你物理超度。”
“咚!”
“助你放下屠刀。”
“咚!”
“立地成佛。”
“咚!咚!咚!”
玄奘面色悲悯,嘴里念着经,手上的动作却像一个熟练的打铁匠,一钵接着一钵,又快又狠,节奏感极强。
每一击,都蕴含着他那超越常理的纯粹肉体力量。
每一击,都让阎-罗鬼王的身体剧烈抽搐。
“吼!!”
孙刑者见状,怪笑一声,也冲了上去。
“吃俺老孙一棒!”
他的金箍棒没有变大,而是保持着铁棍粗细,但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刁钻的角度,专攻膝盖、手肘等关节要害。
“咔嚓!”
鬼王的膝盖骨应声碎裂。
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杀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侧,身影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手中的剔骨刀,划出一道道精准而致命的弧线。
没有华丽的招式。
每一刀,都切在鬼王法力运转最薄弱的节点,或者神魂与肉体连接的关键经络上。
刀刀见血,刀刀断筋。
让他每一次试图凝聚的鬼气,都在半途溃散。
诛八界已经恢复了百丈魔神真身,他没有用钉耙,而是像一座肉山般撞了过来。
“给俺老猪起开!”
“轰!”
本就站立不稳的阎罗鬼王,被他这一下撞得横飞出去,狠狠砸在了那张高高在上的白骨王座之上。
“哇啊——”
阎罗鬼王终于喷出了一口黑血。
他遭受了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打击。
被毒品搞坏了脑子。
被玄奘骑在头上物理开光。
被猴子敲碎了腿。
被一个女人放了血。
还被一头猪给撞了。
堂堂丰都之主,一方鬼王,他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你们……你们这群……疯子!”
他怒吼着,身上残存的鬼气疯狂爆发,竟真的要强行挣脱玄奘的控制,催动最后的底牌。
就在此时。
云逍闲庭信步般地走了过来。
他一手按住阎罗鬼王挣扎的肩膀,另一只手捏开了他因怒吼而张大的嘴。
“别急。”
云逍的笑容依旧和善。
“刚吃了那么燥的玩意儿,容易上火。”
“来,吃颗糖,清清火气。”
他屈指一弹。
一颗洁白如玉的丹药,精准地飞入了阎罗鬼王的喉咙。
正是从车迟国国库里搜刮来的【清脑丹】。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冲上阎罗鬼王的天灵盖。
那因禁药而狂乱,因剧痛而暴怒,因羞辱而癫狂的神魂,在这一刻,被强行注入了一丝绝对的冷静。
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阎罗鬼王的眼神,从血色的疯狂,瞬间恢复了清明。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无比茫然。
我是谁?
我是阎罗鬼王。
我在哪?
我在阎罗殿。
他们是谁?
一群入侵者。
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打?
因为他们洗劫了我的宝库。
不对。
我设下了【幽冥血狱封天大阵】,我才是猎人。
那为什么……我被一个和尚骑在脖子上?
为什么我的腿断了?
为什么我浑身都在流血?
刚才那股飘飘欲仙的感觉是什么?
为什么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是不是应该在放大招?
我……
阎罗鬼王,陷入了修仙以来,最深刻的一次哲学思考。
他彻底宕机了。
而玄奘的超度,并未停止。
“咚!”
又是一记响亮的头槌。
“施主,你悟了吗?”
“噗——”
阎罗鬼王再次喷出一大口血,这次,是直接被砸懵了。
他眼中的清明与茫然,被一种更深邃的绝望所取代。
他终于明白了。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修士或妖魔。
他面对的,是一群不讲任何规矩,不按任何套路出牌的……神经病!
“不……”
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
然而,回答他的,是孙刑者兜头盖脸的一棒。
是杀生割断他另一只手手筋的冰冷刀锋。
是云逍踩在他脸上,笑眯眯的一句话。
“看来是悟了。”
“诛八界,自助餐快结束了,该收拾餐盘了。”
一直虎视眈眈的诛八界,咧开大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上清九齿钉耙。
“好嘞,大师兄!”
“送你这头老鬼上路,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将钉耙猛地刺下!
“噗嗤——!”
九根锋利的耙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阎罗鬼王的胸膛,将他死死地钉在了他自己的白骨王座之上。
鲜血,顺着耙齿,染红了森白的骨座。
阎罗鬼王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
这位统治丰都数千年的霸主,这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阴谋家,连一个像样的法术都没能完整地施展出来,就以一种憋屈到极致的方式,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在他的意识彻底消散前,他眼中的迷茫与绝望,化作了最深沉的怨毒。
他死死地盯着云逍。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悄然捏碎了藏在掌心的一枚古朴玉简。
那玉简之上,刻画着复杂而玄奥的符文。
碎裂的瞬间,一道微不可查,几乎无法被神识捕捉的流光,无视了摇摇欲坠的封天大阵,无视了丰都厚重的空间壁垒,射向了无穷高处的黑暗。
它的目标,是九重天外,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岛。
做完这一切,阎罗鬼王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他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王座上。
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也就在他死亡的同一时间。
“嗡——”
整座阎罗殿,乃至整个丰都内城,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警告:阎罗核心崩解……】
【权限确认:最高权限者……死亡。】
【启动最高预案:焦土序列。】
【丰都……湮灭倒计时,开始。】
“轰!轰!轰!”
大殿的穹顶,开始大片大片地崩塌。
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喷涌出毁灭性的地心之火。
远处,传来无数建筑倒塌的巨响,以及鬼魂们惊恐绝望的哀嚎。
这座运转了万年的地狱工厂,开始了它的自毁程序。
诛八界拔出自己的钉耙,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黑血。
孙刑者一脚将鬼王的尸体从王座上踹了下去,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了二郎腿。
“啧,真不经打。”
玄奘从鬼王尸体上跳下来,默默走到一旁,继续用指甲刮着殿柱上的金箔,仿佛刚才那个暴力金刚不是他一样。
杀生则在检查自己的剔骨刀有没有卷刃。
只有云逍,注意到了鬼王临死前的小动作。
他走到尸体旁,踢了踢鬼王那只还保持着捏碎姿势的手。
“死前还摇人。”
他啧了一声,满脸鄙夷。
“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差评。”
他抬起头,看向那不断崩塌的穹顶,感受着越来越狂暴的毁灭气息。
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介于癫狂与兴奋之间的笑容。
“好了。”
他拍了拍手。
“自助餐吃完了,账也赖掉了,老板也宰了。”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队友。
“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孙刑者从王座上跳下来,问道:“什么正事?”
云逍咧嘴一笑,指了指头顶。
“放烟花。”
“谁想看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