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翻涌席卷,刹那时空颠倒。
夏凡只觉神魂轻飘飘的,彻底失重。身后的大雄宝殿、半枯诸佛、阴阳诡域尽数褪去,世间一切具象景物消融无踪,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浩瀚无垠的极光星海。万千流光缓缓流转,缥缈空灵,囊括四方。
此地无上下、无左右,无过去、无未来,是游离在时光缝隙、因果交界之外的虚无之地,彻底隔绝了万界所有法则。
他缓步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漾开细碎光尘,如同散落的万古记忆碎片,轻轻一闪,便消散无踪。
静谧无垠的极光深海之中,流动的光浪骤然一滞,整片星海瞬间沉静下来。
一道挺拔孤高的身影,自万千极光中央缓缓凝聚成型,凌空静立。
祂衣袂无风自动,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青峰矗立。一身气息浩瀚如洪荒初开,清冷似宇宙孤悬,仿佛自天地初始便伫立于此,静静俯瞰万古轮回、沧海桑田。
夏凡脚步猛地僵住,两只眼睛珠子往外凸了一点。
这道身影……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身形体态,就连眉宇间那一丝沉静锐利的锋芒,都分毫不差,宛若复刻。
可二者的气场,却是天壤云泥。
眼前之人的气息苍茫万古,凌驾万界之上,是沉淀了无尽岁月的至高神只威压。哪怕如今已是大罗真仙的他,站在对方面前,都渺小如尘埃,被这股浩瀚神格彻底碾压,不值一提。
“你……”夏凡下意识失声开口,满心惊疑。
神只静静立在极光核心,双目淡漠空灵,无悲无喜。自始至终沉默无言,只是静静凝望着夏凡,深邃的眼眸藏尽万古因果、一世浮沉,却半点天机不肯外露。
“你到底是谁?”夏凡喉头微紧,沉声追问。
对方依旧沉默无声。
夏凡彻底懵了,心里一团疑惑。
那老僧特意将他留下,引他踏入这极光秘境,口口声声说有一桩与他相关的未了心愿。他本以为是某种秘辛机缘、难解因果,万万没料到,竟是让他撞见一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上古神只!
这算哪门子心愿?
大罗真仙已然是诸天顶尖行列,可和眼前这尊神只相比,格局、神格、威压,足足差了百倍不止,完全没有可比性。
夏凡脑子飞速打转,又问:“嘿,你不会是如来本尊吧?躲在这地方装神秘?”
神只依旧沉默,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不起半点波澜。
“那你是道祖?”夏凡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你从哪来的?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难不成是我的前世真身?”
就在夏凡喋喋不休、满心疑惑追问之时,沉寂万古、不言不语的神只,终于微微张口。
一声极轻极淡的“哦”,慢悠悠响彻整片极光星海。
夏凡瞬间眼前一亮,精神大振,连忙上前半步:“能说话!赶紧的,大点声,把事情说清楚!”
神只缓缓抬唇,刹那间满嘴金光璀璨,浩瀚神性洪流翻涌迸发,分明是即将道破万古天机的姿态。
可就在这一刻——
异变陡生!
极光最幽深的黑暗夹缝中,一道极致模糊的黑影骤然闪现。
无迹可寻,无声无息,超脱一切时空桎梏,规避所有神识探查。无人知晓其来路,无人捕捉其气息,速度与诡秘,皆达极致。
一抹无形无质的漆黑刃气破空瞬至,径直贯穿了神只的胸膛!
没有震天轰鸣,没有刺眼血光。
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神碎轻响,一缕浩瀚神光骤然崩散。整片极光星海剧烈震颤,漫天流光肆意紊乱、翻涌、暴走。
“小心!”
夏凡瞳孔骤缩,心神巨震,想都没想,不顾一切纵身冲上前去。
可那黑影一击得手,毫无半分滞留,身形一闪,彻底消融在深邃的极光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夏凡快步冲到神只身前,伸手便想搀扶,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虚幻的光韵,触手即散,根本触碰不到半点实体。
神只身躯微微颤动,浩瀚神光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濒临彻底溃散。
祂依旧沉默,无挣扎、无痛苦,眼底只剩一片极致的平静与释然,自始至终,定定凝望着夏凡。
一股莫名的酸涩与沉重涌上夏凡心头,他立刻催动体内浓郁的仙菇本源,温润菌丝飞速蔓延而出,想要稳住对方溃散的神躯。可所有力量尽数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短短数息之间,那尊与夏凡一模一样的万古神只,神光彻底耗尽。
身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细腻的金色飞灰,簌簌飘落,轻轻坠入极光之下那片虚无泥土之中。
夏凡的心情沉凝到了极致,心底的疑惑更是堆得密密麻麻,解不开理还乱。
他暗暗地道:“那老僧费尽心思留我,把我引到这里来,所谓的未了心愿,就是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幕?”
是在预示他的结局?
还是在暗示,他就是这尊神只的转世?
无从知道。
就在这时,那片掩埋金色飞灰的虚无泥土,轻轻蠕动起来。
一点洁白嫩芽,破土而出。
嫩芽极速舒展生长,瞬息成型。一株莹白如玉、缀着淡淡金辉的仙菇,静静扎根在虚无泥土之中,生机内敛,纯净无瑕。
它的本源气息,与夏凡体内的仙菇本源同源同质,隔着虚空遥遥呼应,密不可分。
夏凡顿时惊愣当场:“不是吧?神只陨落,最后入土化作一株蘑菇?”
他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这株诡异又神秘的仙菇,探寻其中隐藏的奥秘。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菇盖的刹那,漫天流光如同失控的潮水,轰然席卷而来,掀起万丈光浪,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一股磅礴霸道的拉扯力骤然袭来,裹带着他的身形,顺着来时的通道急速倒飞而去。
轰!
一阵剧烈震荡过后,夏凡脚下骤然踏实。
颠倒错乱的极光星海彻底消散,眼前光景瞬间重置,他已然重回古朴肃穆的大雄宝殿之中。
殿内依旧古香沉静,两侧诸佛半枯半荣,唯有蒲团上的老僧,身躯愈发透明缥缈,近乎与殿中禅意融为一体。
老僧缓缓抬眸,轻声发问:“施主,门后所见,为何物?”
夏凡向老僧走去,开门见山地道:“我看见一尊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神只,我一路追问祂的来历、身份,祂全程沉默,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好不容易祂终于开口哦了一声,极光深处突然杀出一道黑影,偷袭得手,直接斩杀了那尊神只。最诡异的是,祂死后神躯化作金色飞灰,落入泥土之后,竟然长出了一只蘑菇!”
他直视老僧,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不解:“大师,这到底跟你的未了心愿有什么关系?你特意引我进去看这一幕,到底是什么用意?”
老僧闻言,淡淡轻笑一声,不答反问:“你亲眼看见了?”
“我看见了。”夏凡点头。
老僧缓缓合十,语气满是释然:“阿弥陀佛,看见了便足够了。老衲的心愿,已然彻底了结。施主,你可以离去了。”
轻飘飘一句话,便想草草打发他走。
夏凡当即不乐意了:“你话没说清楚,我不走。”
一连串的疑问积压在心头,他绝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敷衍。
可老僧只是面带浅笑,任凭他追问,再也不肯多言半个字。
下一瞬,老僧那透明虚幻的身躯无风自散,化作漫天柔和的金色光点,悄然消融在大殿空气之中。
人去声寂,万古执念,一朝尽消。
几乎在老僧消散的同一瞬间,整座大雄宝殿骤然剧烈震颤!
“轰隆——!”
地面开裂,梁柱崩断,殿顶碎石簌簌坠落,砖瓦翻飞四溅,整座千年古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
夏凡脚下一点,瞬息间飞出阴阳禅寺。
他双脚刚落地,身后漫天崩塌的碎石、断壁残垣,骤然全部静止。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缓缓上演。
纷飞的砖瓦凌空回溯,断裂的梁柱自行拼接,开裂的地面缓缓愈合。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尽数归位如初。
短短数息之间,方才满目疮痍、濒临崩塌的阴阳禅寺,恢复得完好无损、古朴肃穆,仿佛方才的天崩地裂,从未发生过半分。
夏凡的嘴角浮出了一丝苦笑:“好你个秃驴,用这种方式赶我走。”
“洪施主,那一天终会到来,届时,你方知——你是你。”老僧的声音隔空传来。
又是这种玄玄乎乎、模棱两可的话!
夏凡忍不住吐槽道:“大师,你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有话一次性说透,藏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真的没必要!”
虚空短暂沉寂,片刻后,老僧的声音再度传来,平淡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宿命厚重感:“去吧,迎接属于你的宿命。”
话音落下,余音缓缓散尽,一切归于寂静。
夏凡纵身一跃往来时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