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剌窝斡猛地抬头。
“金国幅员万里,带甲百万。本王若举倾国之兵北上,完颜雍必调集各路精锐迎战。”
“胜负且不论,即便胜,也是惨胜。届时辽东异动、草原窥伺,本王拿什么镇守新复之地?”
他顿了顿。
“所以本王需要和金军在最后决战之前打上一仗,一仗打疼完颜雍,打乱他的部署,让他变成被我牵着鼻子走的猎物。”
“这一仗,甚至不能在云州打。必须在更深的金国腹地打,最好是在完颜雍眼皮底下打。”
“所以,必须有一支孤军,悬于绝地,让金人倾尽全力去围、去剿、去堵。”
“完颜雍不是庸主,他不会放过这个全歼我们华夏北府军精锐的绝好机会。”
“因为,他刚和宋廷签了和议,所以他会放心地把辽东的兵调来,把山东的兵调来,把本该用于防御南面的预备队统统调来。”
“等他把所有棋子都押在紫荆关这张棋盘上……”
刘暤闭上眼。
“父皇的主力,就可以从容北上。”
殿中死寂。
移剌窝斡跪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
他听懂了。
萧突鲁的三千飞狐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守住紫荆关。
他们是刘暤投进金国腹地的一枚饵,饵料是三千条活生生的命,要钓的是一条吞舟之鱼。
“臣……”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臣明白了。”
刘暤睁开眼,看着他。
“你明白什么?”
“臣明白,萧将军不能救。”
移剌窝斡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至少,现在不能救。”
“为什么?”
“因为金军主力尚未全部调动。完颜雍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若此时云州出兵,完颜雍反而会收缩兵力、加固防线。”
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有灼灼的火。
“要救,就要在完颜雍以为萧将军必死无疑的时候救。”
“要在他把所有能调的精锐都调来、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紫荆关的时候救。”
“要在……”他顿了顿,“飞狐营流干最后一滴血、金军以为胜券在握、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从云州倾巢而出,一鼓作气,凿穿封锁。”
刘暤静静看着他。
良久。
“移剌窝斡,”他说,“本王本以为,你会跪求本王出兵。”
移剌窝斡垂首:“臣想救萧将军。臣恨不得此刻就冲进紫荆关,替他守城。但臣现在已经明白了,知道……”
他喉头滚动,声音低不可闻:
“萧将军守的不是紫荆关。他守的是陛下和完颜雍对局的那个棋劫。”
刘暤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东方。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久违的灰蓝色。
“传旨,”他说,“云州诸军,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
“铁鹞营,甲胄不得离身;步跋营,绳索钩爪备足。”
五千铁鹞营和三千步跋营,是组建北府军的时候,从原西夏各军监司所属重骑兵里抽调精锐组成。
“待紫荆关烽火三举之日……”
他顿了顿。
“便是全军出击之时。”
紫荆关。
萧突鲁站在南城楼上,望着关外连营三十里的金军大营,沉默如铁。
十九天了。
从正月二十二日夺关,到今日正月二十八,他已经在这座关城上守了整整七昼夜。
金军每日攻城,每日退兵,像潮水一样涨落,像磨盘一样碾磨着他的三千飞狐营。
部将张荣快步登上城楼,甲胄上沾着未干的血迹。
“将军,随军将作营刚刚送来新制箭支五千二百支,檑木四十二根。”
他顿了顿,“西城哨探回报,飞狐陉方向有异动。”
萧突鲁没有回头:“西边?”
“是。斥候在五回岭附近发现大量马蹄印,约莫……八千骑上下。”
八千骑。
纥石烈志宁。
萧突鲁闭上眼。
十九天来,他一直在等这个消息。
等金军终于意识到紫荆关的命门不在南门、不在拒马河,而在西侧那道被积雪覆盖的山岭。
等他们终于决定,用他最熟悉的方式……迂回、穿插、奇袭……来对付他。
他睁开眼。
“传令:飞狐营主力,自今夜起,移防西城。”
张荣一怔:“将军,南门……”
“南门留五百人,多竖旗帜,轮番击鼓。金军东路军不知虚实,不敢全力攻城。”
“那将军您……”
“我守西城。”
萧突鲁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三步,他停下。
“张荣,”他没有回头,“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可曾对你们说过一句虚言?”
“将军从无虚言。”
“好。”萧突鲁继续向前走,“那我今日再说一句……”
“紫荆关,守得住。”
“金狗要断我归路,我便偏不走那条归路。飞狐陉是他们选的战场,不是我的。”
“我的战场在这里。”
他踏上通往西城的马道,背影被暮色吞没,只余声音沉沉传来:
“在这座关城里。”
“在这三千兄弟中间。”
是夜,紫荆关西城。
萧突鲁摊开一张手绘地图。
这是他在这些时日踏遍关城,亲手绘制的防务草图。
紫荆关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他走遍了关城的每一个角落,才真正明白刘暤为何敢将自己这三千孤军放在这里……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关,更不如说是一座城。
关城以真武山为中心,由五个大小不等的城圈连环套成,状如一朵盛开的梅花。
大城套小城,外城包内城,每一座城圈既可独立作战,又可相互策应。
即便外城失守,守军仍可迅速退入内城,依托山势继续抵抗。
城墙全由青色花岗岩条石垒砌,基部厚达三至六米。
拒马河段更是整面石墙,刀斧不入,炮石难摧。
更有九座城门,四座水门,十九处战台。城门布局错综复杂,入城如入迷宫。
……这哪里是普通关隘?
这就是一座为死守而生的铁城。
要不是自己趁冬季雪夜从飞狐径冒死偷袭,老天眷顾……
萧突鲁想想就有些后怕……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