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回应没有停。
一声接一声，隔着厚重土层传上来，闷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敲笼门。
小灰趴在刚打开的铁笼旁，耳朵紧贴地面，喉咙里压着低低的鸣叫。
笼中的幼兽被它护在身下，呼吸比先前稳了些，爪子却还在发抖。
零号蹲在坑边，五指按进泥里。
过了几息，他抬起头。
“不是一处。”
“下面全是。”
陆尘没说话。
他蹲下，右手贴住地面，混沌道力从掌心沉了下去。
土层。
岩层。
废弃阵纹。
封禁结构。
一道道感知顺着地底往下铺开。
越往深处，阻力越重。
地下埋着大量旧阵，阵纹一层套一层。外层遮蔽气息，中层抽取生机，最深处还缠着一圈由天道碎片组成的锁链。
这不是临时藏起来的几座铁笼。
有人在这里经营了很多年。
星瞳的投影在陆尘身侧展开，数据不断刷新。
“地下结构共七层。”
“已确认铁笼单元一百二十三个。”
“所有单元呈放射状分布，共同连接地下主阵眼。”
“每个单元内存在一至五头混沌生命体。”
陆尘的手停了一下。
“一百二十三个？”
“确认。”
星瞳将完整结构图拉开。
一座七层地宫埋在仙葬谷下方。
铁笼沿着阵道向外排开。最外围的笼子已经空了，里面只剩干枯的骨架和一层脱落的灰毛。
中间几层还有活物。
大部分生命反应都很弱，有些红点甚至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越靠近主阵眼，铁笼越少，封印却越重。
墨翎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上面摆遗迹，下面开养殖场。”
“这帮人还真会找地方。”
零号骂了一句。
“我当年从这里逃出去，还觉得自己命大。”
他看着脚下。
“闹了半天，我踩过的每一步，下面可能都压着一座笼子。”
陆尘没有回应。
混沌道力仍在向第七层推进。
救这些幼兽只是第一步。
他必须先确认主阵眼的用途。
中枢的封域还在外面收紧，仙葬谷下面又挖出一条隐藏多年的采集线。若两者存在关联，拆错任何一个节点，都可能让封域提前闭合。
混沌道力抵达第七层时，撞上了一道极小的印记。
那东西藏在主阵眼背面，几乎和阵纹融成一体。
结构却让陆尘觉得熟悉。
他的眉头压了下来。
“星瞳，调取小灰体内的残留印记。”
“正在比对。”
小灰抬起头，冲着地下龇了龇牙。
它不懂阵法，也不知道什么叫回收印记。
它只知道下面那股气息让它很烦。
最好把笼子全挖出来。
再把埋笼子的人一起挖出来，咬上两口。
星瞳沉默了三息。
“比对完成。”
“回收协议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阵纹逻辑一致。”
“加密签名一致。”
零号皱眉。
“说人话。”
“这里和小灰体内的回收印记，属于同一套技术体系。”
星瞳停顿了一下。
“核心权限源头，也一致。”
墨翎问：“谁？”
投影上跳出一串被层层加密的旧档编号。
星瞳逐层拆开。
最后，四个字停在众人面前。
黑衣圣师。
坑底一下安静了。
零号盯着那四个字，很久没开口。
他在蓝星见过黑衣圣师的手段。
育材仓。
回收印记。
把活物当成材料，编号、培育、入库、收割。
那套流水线恶心得让人想吐。
可这里不是蓝星。
这里是上界，是落仙原，是他们飞升以后才刚刚站稳脚的地方。
黑衣圣师的手，却比他们更早伸了上来。
而且早得多。
陆尘脑中的几条线迅速连到一起。
飞升通道。
仙葬谷。
执法仙阁。
中枢封域。
他原本以为，仙葬谷只是中枢藏在落仙原的资源点。
现在看来，得改。
这地方或许挂着中枢的名。
可下面真正运行的东西，属于黑衣圣师的体系。
那个老东西在蓝星布局时，就已经把触手伸进了上界。
甚至可能提前算过，道源星迟早会有人飞升。
所以，他连回收口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座采集站至少在五年前就已投入使用。”星瞳补充，“根据主阵眼磨损程度，第一次采集只会更早。”
陆尘问：“能算出具体时间吗？”
“需要读取铁笼壁上的记录。”
陆尘站起身。
“先救。”
零号愣了一下。
“全救？”
“全救。”
零号看了一眼投影。
“七层地宫，一百二十三个笼子。你一个个开，外面的封域都够合上两回了。”
陆尘闭上眼。
“谁说一个个开。”
内宇宙中，混沌青莲轻轻一震。
莲台下方，一道青黑色根系探出。
一根。
十根。
百根。
根系穿入土层，沿着地底阵道向七层地宫铺开。
它们没有正面触碰那些天道碎片，也没有强行冲击封印，而是绕过抽取节点，钻进一个个最薄弱的连接处。
星瞳的投影开始连续跳动。
“检测到大规模法则侵入。”
“第一层控制权正在转移。”
“第二层完成百分之十二。”
“第三层封印出现回弹。”
陆尘鼻腔里渗出一线血迹。
他抬手擦掉，神识继续往下压。
根系猛地一绷。
第三层刚刚亮起的封印重新暗了下去。
零号站在原地，手里的阵纹板差点掉进坑里。
他见过陆尘吞掉仙阁主的道心，也见过陆尘杀玄仙、拿上古残阵当陷阱使。
可眼前这一手，还是看得他后颈发麻。
七层地宫。
一百二十三个铁笼。
封印里还掺着天道碎片。
陆尘没拔剑，也没布阵。
他直接沿着采集网络，开始抢这座地宫的控制权。
零号看了看地底，又看了看陆尘空着的双手。
杀玄仙至少还得拔剑。
拆这里，他连剑都懒得拔。
墨翎低头看着从脚边钻过的青莲根系，眼皮跳了一下。
“你这东西能不能离我的脚远点？”
陆尘没睁眼。
“怎么？”
“它刚才贴着我鞋底过去，我还以为地里有东西摸我。”
零号回过神，顺嘴接了一句。
“你怕什么？真有东西要摸，也得先排队。下面一百多位，业务挺忙。”
墨翎扭头看他。
“闭嘴，去守外围。”
“行，脏活累活都给我。”
零号耸了耸肩，转身跃出深坑。
地底传来第一声铁门开启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一声接一声。
七层地宫内，锁链上的光芒陆续熄灭。铁笼门被青莲根系缓缓顶开，里面的混沌幼兽一点点爬了出来。
有的还能勉强站起。
有的四肢已经萎缩，只能趴在原地喘气。
还有几只听到小灰的鸣叫，拖着身体往上挪，每动一下，地上都会留下一小片灰毛。
小灰一头钻进坑道。
没多久，它叼着一只幼兽的后颈跑回来，把对方拖进安全区域。
放下以后，它转身又往下跑。
陆尘扫了它一眼。
“别逞能。”
小灰头都没回。
它很快消失在下一条通道里。
陆尘没有拦。
主阵眼还没完全拆掉。
一旦青莲根系断开，残余封印就会回弹。最稳妥的办法，是让根系接管原有阵道，再把抽取生机的功能反转成滋养。
消耗不小。
不过刚吞下的玄仙法则本源，正好有了去处。
“星瞳，为每个单元建立生命档案。”
“已建立。”
“能移动的先送入内宇宙边缘区。”
“重伤的单独隔离。”
“正在调整内宇宙环境。”
墨翎守在一座刚开启的铁笼前。
她的手指从笼壁上擦过，忽然停住。
那里有一排极浅的刻痕。
封印没有失效前，刻痕被法则遮住，神识扫过去也只会把它当成普通磨损。
墨翎抹掉表面的污垢。
她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上界文字。
是地球文字。
“陆尘。”
“看这里。”
陆尘分出一缕神识，落在笼壁上。
上面写着：
**实验编号：hY-0017。**
**采集日期：蓝星历，七年前。**
**状态：待回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
**混沌血脉稳定，可作育材母本。**
零号站在坑边，听见“七年前”三个字，动作一下停住。
七年前，道源星还在运行那套全民修仙游戏。
他们还在新手村抢灵草，为了突破筑基熬夜刷副本。
那时候，没人知道上界是什么样。
更没人想到，在头顶那片看不见的世界里，笼子已经摆好了。
墨翎走向旁边的铁笼。
又擦开一片污垢。
同样的文字。
同样的编号格式。
只有日期不同。
六年前。
五年前。
四年前。
陆尘一座座看过去，没有说话。
七年前，笼子已经摆好。
飞升者、混沌生命、仙葬谷残魂，甚至落仙原这片被中枢嫌弃的垃圾地，都只是待入库的货。
黑衣圣师准备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战争。
他准备的是收割。
中枢这次启动封域，也未必只是为了清理人族。
或许有人正在等。
等封域彻底闭合。
等落仙原与外界断开。
再把这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一次性收走。
“老大。”
零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第七层还有三十七个笼子没开。”
“继续。”
“全开以后呢？”
陆尘抬头。
“把这座采集站拆干净。”
“主阵眼也拆？”
“主阵眼留着。”
零号怔了一下。
陆尘抬起手。
青莲根系从四面八方收紧，一圈圈缠住地下主阵眼，却没有将它绞碎。
“他们能用它采集，我们就能用它反查。”
“黑衣圣师留了这么粗的一条线，不顺着摸回去，太浪费。”
零号咧了一下嘴。
“懂了。”
“仓库归我们，地址也得留下。”
墨翎看着被根系接管的主阵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黑衣圣师把仙葬谷当成后手。
陆尘却准备把这处后手变成钩子。
这人不光要拆桌子。
拆完以后，还要拎着桌腿顺线找人。
救援持续了半个时辰。
第一百二十三座铁笼开启时，地下主阵眼已经完全被青莲根系接管。
一头头幼兽被送进内宇宙。
有几只还能站着。
更多的只剩下半口气。
小灰守在它们中间，忙得脚不沾地，尾巴上全是灰，背上的毛也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
它刚把一只幼兽推进安全区域，忽然停住。
同一时间，陆尘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最后一座铁笼前，抬手抹开笼壁上的积灰。
这里刻着一条最新记录。
**实验编号：hY-0123。**
**采集日期：三天前。**
**状态：已入库。**
三天前。
正是执法仙阁三名玄仙抵达落仙原的那一天。
外面打得天翻地覆。
地下却有人借着玄仙大战制造的法则噪声，悄无声息地送进来一批新样本。
零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怎么不动了？”
陆尘没有回头。
他把掌心贴在笼壁上。
混沌道力顺着三天前留下的阵纹痕迹，向仙葬谷更深处追去。
一道残留。
两道残留。
路线没有中断。
星瞳迅速完成测算。
“痕迹仍在持续逸散。”
“对方没有通过外层通道离开。”
陆尘睁开眼，看向仙葬谷深处。
三天前完成采集的那个人，没有走。
他现在——
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