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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赵聪的一生 > 第93章 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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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从西边斜切过来时,已经失去了所有力度。它不再是一种照亮,更像是一层被反复碾碎过的旧玉粉,均匀地铺在城墙砖面、铁刺栅栏的尖端和温春河畔的雪原上,把那些已经被反复踩踏过的旧痕和霜层表面的纹理映出一种干燥的旧白色,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只是停在那里。风停了很长时间了,风停之后的寂静比前半夜更加沉重——所有的声音都被冷空气吸收了,脚步声、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响都被压到了极低的层面,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正在覆盖着城墙砖缝和箭杆残骸的边缘。那层寂静从垛口边缘缓慢地铺展开来,沿着铁刺栅栏的尖端向前延伸,又沿着城墙根被重新压回冻土表面,穿过那些已经冻硬了的箭杆残骸之间的空隙,最后落在那两道静止的身影之间,像一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标记、正在等待新的力重新落上去的旧线。

南桂城头的空气已经浓稠到几乎有了实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裹着冰渣的碎玻璃。那些碎玻璃沿着喉咙向下滑行,在到达肺之前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又在每一次呼气时重新凝聚成更细的碎片,沿着气管边缘缓慢地向上攀升,在接近嘴唇的位置被重新压回体内。天色比午时更显晦暗,冻云低垂着,边缘已经压到了垛口的高度,仿佛随时会压下一场更大的风雪,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全部覆盖。

城头上那几道倚着垛口的身影,依旧在压低了声音揣测着。“你看田公子垂首的姿势,颈项都僵了,怕是昏过去前还在强撑……”葡萄氏·林香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已经磨破的毛边,那缕毛边已经被她捻得松散,形成了一道极细的丝线,在冷空气中微微飘动着,又被她重新压回布料表面。她的目光在田训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道已经结了一层薄霜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像是已经被冷空气渗透透了。

葡萄氏·寒春缩在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看昏睡的田训,又看看城外雪堆里那个几乎被雪埋住的演凌。小嘴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往林香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进姐姐的后背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林香的衣角,指节已经泛白了,像是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在原位。

耀华兴依旧沉默。她已将从田训处拾得的玉扳指套在自己拇指上,大小竟有些不合——那枚扳指的玉面比她的指节略宽一些,在冷空气中微微滑动着,像是还没有找到它自己的位置。她垂眸看着那枚在昏暗中依旧泛着冷光的扳指,又抬眼看向城外演凌那毫无生气的“雪包”,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像是在权衡着某种极其凶险的利弊。她的手指在那枚扳指上轻轻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赵柳抱着刀,指节捏得发白。她盯着演凌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管他怎么睡着的,那贼子此刻半死不活,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待我……”她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极其不合时宜、却又清晰可闻的咀嚼声打断了。角落里,三公子运费业依旧窝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御寒物什里,他根本没听那边的低声讨论,或者说,听了也懒得往心里去。他这会儿正专注于手头的一件“大事”——对付那只早已凉透、甚至被冻得有些发硬的英州烧鹅。他没有撕扯,而是用一种近乎啃咬的蛮力,从鹅腿上咬下一大块带着冰碴的肉,在嘴里费力地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凉油糊在嘴角,凝结成白花花的一层,他也懒得去擦。一只鹅腿啃完,他又慢吞吞地从身旁的包裹里掏出另一只——那包裹里似乎全无他物,唯有这冰冷的烧鹅。他掰下一只鹅翅,继续那单调而执拗的啃食,动作迟缓,却带着一种令人瞠目的持续性。“……唔……凉了……倒是……爽口……”他含糊地嘟囔着,完全无视了赵柳那戛然而止的话头和众人投来的目光。

“运费业!”赵柳压低声音,却难掩怒气,“田公子与那刺客皆昏睡,生死攸关之际,你还有闲心吃那劳什子烧鹅!”三公子眼皮都没抬,只是又咬下一口鹅肉,混着冰碴咽下,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唔……急……急什么……他俩……睡得跟死猪似的……一时半会……醒不了……”他打了个冷颤,把鹅骨头随手一扔,又摸出一块鹅胸肉,“……不吃……也得冻死……吃了……说不定……还能撑到……睡醒……”说完便不再理会,继续专注于与那块冻肉搏斗,咀嚼声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申时将尽,光线愈发暗淡。城头上,一边是关乎生死的沉重揣测与隐隐的杀机,一边是某人持续不断、近乎本能的啃食声。那昏迷的二人不知何时能醒,而这三公子,倒像是要在这一片肃杀中,将自己“懒”成一座亘古不变的丰碑,用英州烧鹅的油脂,对抗着这零下五十八度的彻骨严寒。风开始重新吹了,沿着城墙根向前延伸着,又沿着铁刺栅栏的尖端被重新压回霜面。那层旧膜正在缓慢地变厚着,正在覆盖那些已经被磨损的旧痕。那根旧线还没有断裂,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还在等待着下一道力重新落上去,把它们重新压回它们自己的轮廓中,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公元九年七月十五日,酉时末,暮色已经不再是一点点暗下去的——它是猛地压下来的,像一整块实心的旧铁面,从云层底部直直地砸向地面,把最后一线灰白的光也彻底吞没。城墙的轮廓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比黑暗更暗的影线,像一根正在缓慢收拢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风已经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间歇性的呜咽,而是一种持续的、尖锐的呼啸,卷着细密的雪沫和冰晶,像无数把冰刀同时刮擦着城墙砖面和人的脸颊,在每一道暴露在外的皮肤表面留下细密的刺痛,又在下一阵风中重新刮过那些已经被磨过的位置,让那道刺痛更加深入。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十九度,冷空气变成了一层有重量的厚膜,贴着城墙砖缝和铁刺栅栏的尖端,贴着城头上那些站立的身影的睫毛和嘴唇边缘,也贴着那道仍然蜷缩在城楼角落里的身影和他手中那只已经凉透的英州烧鹅腿。

城头角落里,那单调而执拗的咀嚼声,终于像一根针,刺破了葡萄氏·寒春紧绷的神经。她原本缩在姐姐林香怀里,冻得小脸发青,整个身体都在持续地、一次性地向姐姐的方向收缩,每一次收缩都比前一次更紧一些。她听着风声,看着远处雪堆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心里怕得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深处缓慢地累积着,每一次呼吸都比前一次更浅。可那“咔嚓、咔嚓”的啃咬声,混着冰块碎裂的细微声响,就在耳边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某种令人烦躁的魔咒,沿着她的耳道向内渗透,在她已经冻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皮层上留下细密的痕迹。她抬起头,看着三公子运费业那副躺得舒舒服服、只顾往嘴里塞东西的懒散模样——他那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的姿态,像一根已经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旧线,正在缓慢地释放自己最后一段余量——她终于忍不住了。

“三……三公子……”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却鼓足了勇气,“别……别再吃了……也别……别再躺着了……”运费业正啃得起劲,嘴里塞满了冻得硬邦邦的鹅肉,闻言只是眼皮抬了抬,露出一条不耐烦的细缝,含糊地嘟囔:“唔……吵……吵什么……没看见……正吃着么……”他非但没停,反而又狠狠咬下一大块,腮帮子鼓鼓地蠕动着。油渍混着冰水顺着嘴角流下,在下颌结了一层白霜,又在下一阵风中被他用袖口胡乱蹭掉,在布料边缘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可是……可是田公子还昏着,那刺客也……”寒春急了,小手指向城外那片死寂的雪原,又指了指倚着垛口、毫无声息的公子田训。她的手指在冷空气中微微颤抖着,像是已经超出了它能够承受的范围,“你……你这样躺着吃,若是出了事……”运费业不耐烦地把那块肉咽下去,打了个冷颤,随即又抓起一只鹅翅膀,在城砖上磕掉表面的冰壳,塞进嘴里用力啃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能出什么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田公子……咳……他睡他的,我吃我的……互不耽误……”他眯着眼,享受般地咀嚼着,仿佛这零下五十九度的寒风不过是助兴的凉风。

寒春还想再说,却被林香轻轻拉住了。林香摇了摇头,低声道:“别说了。三公子……他如今是油盐不进。”她的目光复杂,看着运费业那副将“懒”字发挥到极致的模样,既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耀华兴依旧沉默,只是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目光在运费业和昏睡的田训之间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赵柳干脆扭过了头,懒得再看这令人火大的景象,只是抱着刀,指节捏得更紧,呼吸粗重。寒春看着三公子那完全不为所动的姿态,又看看周围姐姐们沉默却反对的神情,小嘴瘪了瘪,眼眶一红,却终究没再说话,把脸埋进姐姐的棉袄里,只留下一双瑟瑟发抖的肩膀。

风更烈了。城头上,咀嚼声再次成为主导。三公子仿佛与这寒夜、这危局彻底隔绝,只沉浸在自己的“食”与“躺”的世界里。他啃完了鹅翅膀,又摸出一块鹅胸肉,慢条斯理,一口一口,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那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在死寂的城头,在昏睡的公子与濒死的刺客之间,成了最刺耳、也最荒诞的背景音。那咀嚼声持续了很久,又停了。他躺回那堆狐裘里,缩了缩脖子,把狐裘的边缘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并没有睡着,只是用一种与沉睡几乎无法区分的姿态,在那道已经被磨损的旧痕的边缘,维持着最后一段完整的轮廓。

戌时将至,夜色彻底笼罩了南桂城头。零下五十九度的严寒中,那劝诫与无视的微小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沙,未能激起半分波澜。而南桂城的命运,依旧悬于那两道沉睡的身影之上,和这漫天风雪之中。风还在吹着,那根旧线还在向前延伸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天还没有全亮,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沿着城墙根缓慢地移动着,还没有被完全覆盖,还在等待。

运费业把最后一块鹅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有立刻去摸下一块,只是把空了的手伸进狐裘深处,借着体温暖了暖指尖。他听到了寒春的声音,也听到了林香的阻拦和赵柳压抑的鼻息。那些声音都落在他耳朵里了,但落进去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激起什么涟漪,只是沉到了底,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冰层没有裂开。

他在想什么呢?其实他也没想什么复杂的。他只是在想,这天气真他妈冷,这人真他妈累,这鹅肉虽然凉透了但至少能让嘴里有点味道。他累了,但他不想承认自己累了,因为承认了也没用。他不能像田训那样站在城头上把自己站成一尊冰雕,也不能像演凌那样趴在雪里把自己冻成一块石头。他只有这个——躺在这里,裹着狐裘,慢慢地吃,慢慢地等。

他听到寒春的声音在风里被削薄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词尾。他没有回应。他想的是,她不明白,他吃的不是烧鹅,他吃的是“还能吃”这件事本身。在零下五十九度的天气里,还能撕动一块冻硬的鹅肉,说明这具身体还没有彻底冻透,说明他还能撑下去。他知道城外那个人可能快要死了,也知道田训可能快要冻坏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连自己都快管不住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人?

他想,你们都觉得我懒,觉得我贪吃,觉得我不顾大局。可我他妈就是想吃点东西怎么了?这日子已经够难熬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能让嘴里有点味道的事,你们还拦着。我不吃这个,我还能干什么?冲上去跟那个昏迷的刺客打一架?还是去守着那个昏倒的田训?这些事情我都做不了,我也做不好。我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把自己填饱,让自己还能扛到明天。

他的手又在狐裘里摸到了什么。不是烧鹅,是半块冻硬的面饼,边缘已经裂开了,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旧膜。他把它举到嘴边,咬了一口,面饼在嘴里缓慢地化开,带着一股被冷空气反复压过的、寡淡的甜味。他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已经快要被雪覆盖完的影子上,嚼了很久,才把它咽下去。

他知道自己明天还是要站起来,还是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但至少现在,他还能坐在这个角落里,还能感觉到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融化,还能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他还没有想明白的事。这已经够了。这天气里,能找到一件能让自己暂时不想别的事的事,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他用舌尖把嘴角残余的面饼碎屑卷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缩了缩脖子,把狐裘的边缘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他确实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再动。那道声音已经从他嘴边消失了,像一根正在缓慢收线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还没有被完全收回。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