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刚按上梳妆台的暗格,就听见殿外传来秦忠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迅速将半块双鱼玉佩塞进袖口,转身时,朱允炆已经掀帘而入,手里捧着的描金托盘上,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
“皇祖母,母亲说您昨夜没睡好,让小厨房炖了参茶补气血。”朱允炆的声音透着少年人的清亮,眼神却往李萱的袖口瞟——那是吕氏教他的,看人的时候要盯着对方藏东西的地方。
李萱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指尖故意在滚烫的杯壁上多停留了片刻。“你母亲倒是有心。”她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朱允炆腰间的玉佩上——那是吕氏刚给他的,玉坠上刻着的“允”字歪歪扭扭,和当年朱雄英戴的那块如出一辙。
朱允炆被她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玉佩:“皇祖母看什么呢?”
“没什么。”李萱放下茶盏,茶沫在碗底聚成个模糊的圆,“就是想起你大哥朱雄英了。他小时候总偷喝我的参茶,每次都烫得直吐舌头。”
朱允炆的脸瞬间涨红。他最恨别人提朱雄英——吕氏总说,若不是朱雄英死得早,哪有他的位置。“大哥他……”他嗫嚅着,突然拔高声音,“母亲说大哥是病死的,和我们没关系!”
“哦?”李萱挑眉,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你母亲倒是什么都告诉你。”她清楚记得,第73次复活时,朱雄英的贴身太监哭着说,小殿下是被人在药里加了巴豆,拉得脱了水,又被扔进冰浴里“退烧”,活活折腾死的。而那碗药,正是吕氏亲手端去的。
朱允炆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就跑,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落了李萱放在桌边的帕子。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极了朱雄英临死前抓着她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挣扎的血痕。
“娘娘,吕氏这是故意让小殿下挑事呢。”青禾捡起帕子,声音里带着气,“今早马皇后宫里的人又在御花园埋了东西,看那样子像是针板,想让您散步时崴脚。”
李萱没接话,只是从袖口摸出那半块玉佩。玉面冰凉,上面刻着的鱼尾巴缺了个角——那是第49次复活时,马皇后让人用锤子砸的,当时朱元璋就在旁边看着,说“碎了再找一块便是”。可他不知道,这玉佩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碎一点,就像她的心也跟着缺一块。
“陛下驾到——”
秦忠的唱喏声刚落,朱元璋就掀帘而入,龙袍下摆还沾着草屑。“听说你又欺负允炆了?”他笑着问,伸手就去捏李萱的脸,却在触到她指尖的玉佩时顿住,“找到新碎片了?”
李萱把玉佩往身后藏,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摩挲着她腕间的红痕——那是昨夜躲马皇后的暗线时,被栅栏划破的。
“又去哪野了?”朱元璋的语气沉下来,低头就着阳光看她的伤口,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马皇后的人说看见你在御花园翻墙,是不是又去挖她埋的东西了?”
李萱被他问得心慌。她确实去了,不仅挖出了针板,还在土里摸到块碎玉,上面刻着“马”字——和当年扎进朱雄英腿里的那枚玉簪碎片一模一样。
“陛下不是也去了吗?”她反咬一口,看着朱元璋耳尖的红,“秦忠公公都看见了,陛下在假山后看了半个时辰,还捡走了块碎玉。”
朱元璋的手猛地收紧,随即又松开,像是怕捏疼她。“那不是怕你又像第62次那样,被针板扎得满脚是血。”他的声音软下来,从袖中掏出个小锦盒,“给你的。”
锦盒里躺着的,正是她今早挖出的那块“马”字碎玉。玉边被打磨得光滑,显然是被人细心摩挲过。
“陛下这是……”李萱的心跳漏了一拍。
“马皇后宫里的玉匠招了,说当年朱雄英腿里的玉簪,是马皇后让他刻的‘马’字。”朱元璋的指尖敲着锦盒,“还有吕氏,她男人当年是马皇后的陪嫁侍卫,你说巧不巧?”
李萱突然想起第88次复活时,吕氏给她端的那碗燕窝,里面掺的东西和朱雄英死前喝的药,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看向朱元璋,发现他正盯着她的袖口,眼神里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
“那枚玉佩,你藏哪了?”他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朕你又丢了,第103次你把它藏在马桶水箱里,结果被马皇后的人搜走,害得你被灌了三天泻药。”
李萱的脸瞬间烧起来。那是她最狼狈的一次复活,拉得站都站不稳,朱元璋却抱着她在龙椅上坐了三天,亲手给她喂药,连朝都不上了。
“在……在枕头底下。”她嗫嚅着,看见朱元璋眼里的笑意,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他果然转身就往床边走,手指刚碰到枕头,就“嘶”了一声——枕套下露出半截针,针尖闪着寒光,正是马皇后宫里特有的三棱针。
“看来你的好儿媳,比她婆婆还心急。”朱元璋捏着针,指腹被针尖划破都没察觉,“第41次,马皇后就是用这种针扎了你后腰,让你躺了半个月。”
李萱看着他指尖的血珠滴在枕套上,突然想起第41次复活时的疼。那针上淬了药,伤口烂了个洞,朱元璋守在她床边,用银簪一点点把腐肉挑出来,眼泪掉在她伤口上,比药还疼。
“陛下,”她轻声说,“我们把玉佩拼好吧。”
朱元璋回头时,眼里还带着怒,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软下来。“好。”他坐在床边,将锦盒里的碎玉倒在掌心,“你那块呢?”
李萱从袖口摸出半块玉佩,刚碰到他手里的碎玉,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缺角的鱼尾和刻着“马”字的碎玉严丝合缝,拼成了完整的鱼身。
“还差鱼头。”朱元璋的指尖划过玉面,“马皇后的梳妆盒里,应该有最后一块。”
李萱的心猛地一跳。第99次复活时,她确实在马皇后的妆盒里见过块鱼头碎玉,当时马皇后正用簪子戳着它骂:“总有一天,我要让姓李的碎尸万段。”
“陛下想怎么拿?”她问,看着朱元璋眼里的光——那是要动真格的光,和第56次他扳倒胡惟庸时一模一样。
“你说呢?”朱元璋突然把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当年你为了护我,被马皇后的人推下城楼,第112次复活时,朕就说了,欠你的,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李萱的耳尖蹭着他的龙袍,闻到上面的硝烟味——他今早肯定去了刑场,处理那些淮西勋贵。她想起第112次摔下城楼时的疼,骨头断裂的声音比马皇后的笑声还响,可睁开眼看见朱元璋抱着她哭,突然觉得那疼也值了。
“那今晚……”
“今晚我们去‘拜访’马皇后。”朱元璋的手紧紧搂着她,“顺便让吕氏看看,她儿子朱允炆手里的玉佩,其实是朕故意给的——那上面的‘允’字,刻得比朱雄英的差远了。”
李萱笑起来,眼角的泪却掉了下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复活都能看见朱元璋。不是因为时空管理局的规则,也不是因为双鱼玉佩的魔力,而是这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替她挡了无数刀,捡了无数次碎玉。
青禾在外间听见里面的笑声,偷偷对秦忠说:“你看陛下和娘娘,哪像要去寻仇的?倒像是要去赴宴。”
秦忠捋着不存在的胡须,笑得意味深长:“这你就不懂了。陛下给娘娘的从来不是恩宠,是刀枪不入的底气。”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棂,照在拼了一半的玉佩上,玉面反射的光落在李萱和朱元璋交握的手上。她知道,今晚过后,或许又要复活,或许能彻底拼好玉佩,但不管怎样,她都不再是第1次复活时那个只会躲在床底哭的小姑娘了。
因为她的男人,正握着她的手,要陪她去掀翻那些藏着针和毒药的梳妆台。而这一次,她手里的碎玉,足够扎破所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