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听了这个喜讯,高兴了好长时间,天天摸着林梅的肚子叫儿子,睡觉前还要对着肚子说话,什么“儿子你快出来爹给你买好吃的”、“爹以后带你回四九城”。
但他没有写信告诉秦淮如,他打算等生了个儿子之后,再给秦淮如和贾张氏一个惊喜!
他要带着个大胖小子风风光光地回四九城,让院里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看看——我棒梗在乡下也混得开!
棒梗为了让林梅能多吃点好的养身体,跟秦淮如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数额也越来越大。
每封信里都编造各种理由——什么“最近身体不好要看病”、什么“这边冬天太冷了需要买棉被”、什么“队长说要交什么费用不交就扣工分”。
秦淮如虽然觉得奇怪,可每次收到信还是会想办法凑钱寄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钱全被棒梗拿去给林梅买补品、买肉、买奶粉了。
棒梗要钱的频率越来越高,逼得秦淮如实在拿不出来了,连贾张氏都给逼得出去挣钱了——就是那个碰瓷的营生,三天两头往地上一坐,抱着腿嚎。
贾张氏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可也没办法,毕竟棒梗是她的亲孙子,总不能看着他在乡下受罪。
等到八个月的时候,林梅因为一个小意外——说是从台阶上滑了一下——早产了。
生了个女儿。
棒梗当时在产房外头等着,听见婴儿的哭声,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可等接生婆出来说是“女孩”,他脸上的笑容就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一下子就蔫了。
他还不信,非要进去亲眼看看,结果进去一看,果然是个女孩。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阵子,脸上的表情又失望又愤怒,好像被人骗了似的。
因为是个女儿,棒梗就更不愿意告诉秦淮如了。
他了解自己这个奶奶——贾张氏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要是知道林梅生了个闺女,不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而等那些知青返城的越来越多,原来跟他一起劳改的那些人,陆陆续续都走了。
有的是家里托了关系提前结束劳改,有的是刑满了自然回城,一个个拎着铺盖卷上了卡车,回城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那条黄土路的尽头。
棒梗也越来越着急。
实际上他的刑期在女儿生下来的第二年就已经满了,一直不回去是因为他知道,他现在这样,就算是回去,也是个劳改犯,回去也是遭人嫌弃。
在村里好歹还有林梅家罩着,有吃有喝,不用怎么干活。
在四九城呢?一个劳改犯,能找着什么好工作?怕是连扫大街都没人要。还不如在这待着。
直到前几天,越来越多的知青都走了,连结了婚的都已经带着媳妇返城了。
听说回城之后还给安排工作,虽然不是什么好岗位,但好歹是正式工,有编制有工资。
林梅也有些着急了。
她跟棒梗在一起的目的就是想嫁进城里,而且是四九城——那可是整个国家的中心!
天安门、故宫、长安街,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激动。
去了肯定是享福去了,再也不用在这黄土坡上风吹日晒的。
她开始着急了,整天在棒梗面前念叨——“孩子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奶奶长什么样呢,你说你奶奶想不想孩子?要不咱们带着孩子回去看看?”
“而且听说人家返城的都给安排了工作,要是你回去也安排一个,到时候家里的日子不定红火成什么样呢!说不定还能分房子呢!”
一旁的村长也跟着附和——“棒梗啊,你们还年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穷地方。四九城那边机会多,你是那边的人,回去以后肯定比在这儿强。”
棒梗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他怕回去,怕面对院里那些人的眼神,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架不住林梅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跟念经似的,早上一睁眼就开始,晚上躺下了还在说。
再加上村长也在旁边敲边鼓,棒梗那本来就不怎么坚定的意志,很快就动摇了。
他左思右想了几天——回去,虽然有风险,可万一真的能安排工作呢?万一院里人已经忘了当年的事呢?万一能重新开始呢?他最后下定了决心——收拾东西,回四九城!
当然,棒梗一开始想的是自己偷偷回去。
他的计划很简单——把行李收拾好,挑个林梅回娘家的日子,天不亮就溜走,搭最早那班长途汽车去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回四九城。
至于林梅和那个女儿,他压根就没打算带。
一个赔钱货的闺女,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女人,带着不是累赘吗?
他自己回去,还能说是“光荣返城”。
带着个乡下媳妇和女儿,人家不更得笑话他?
可村长可是个人精——他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看透了。
林梅也不是什么好鸟,她比谁都知道棒梗心里那点小九九。
这些年他们可太了解棒梗的为人了,早就防着他这一手——翅膀硬了就飞,这种人她见多了。
村长直接叫来林梅的几个亲戚兄弟,那几个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壮劳力,一个个膀大腰圆,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
他们把棒梗“请”到村长家的堂屋里,关上门,开了个“亲切”的座谈会。
具体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间屋子的门关了好几个钟头,外头的人只能隐约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拍桌子的动静。
等座谈会结束之后,棒梗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走路腿都在打颤。
但他咬着牙,非常痛快地同意了带着林梅和孩子一起回四九城。
而此时坐在贾家炕上的林梅,可是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
她进了屋之后,把女儿往炕上一放,自己大剌剌地在炕沿上坐下来,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这就是四九城的房子?
她爹那个村长家的院子也没这么小啊,这胡同窄得连个板车都进不来。
可不管怎么说,总算进了城了。
她开口直接说道:“妈,奶奶,咱们晚上吃点啥啊?这一路上坐板车又坐火车,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在村里还能有口热乎的,这来了城里,该不会连饭都吃不上吧?”
她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丝毫不在意棒梗以及贾张氏那越来越难看的眼神。
秦淮如也是一阵头大。
她看着这个儿媳妇,又看看棒梗那副不情不愿的表情,再看看贾张氏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心里暗暗叫苦。
她看得出来,这个儿媳妇可能又是一个贾张氏——说话不过脑子,脸皮厚,胃口大,不是个省油的灯。
可她也只能暗暗叫苦,没办法,谁让这是棒梗的媳妇呢?孙子都生了,还能离咋的?
贾张氏可不乐意了,三角眼一瞪,拐棍在地上戳了两下,咚咚响。
她没好气地说:“吃吃吃就知道吃!第一次见婆婆,也不知道带点东西,就带了张嘴回来啊!你看看人家新媳妇,哪个不是大包小包地往婆家搬?你倒好,空着手就来了,还带了张嘴要吃饭!”
说着看了眼缩在炕角的贾文丽,那孩子正低着头玩自己的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贾张氏又念叨了一句:“还带着个赔钱货!女娃子一个,来了也是多张嘴吃饭,有什么用处?”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林梅丝毫不惧,她抬起头,看着贾张氏,脸上挂着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
“奶奶啊,我们家那边哪能比得了四九城,什么都没有,全是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还不够自己吃的。
我就是想带点东西来孝敬您,我也没那个条件不是?我就想着我跟着棒梗回来,以后能好好伺候您和婆婆,把你们照顾得舒舒服服的,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摸了摸肚子,嘴角微微往上翘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继续说道:
“只是这两天我又有了反应,老是犯恶心,闻着油腻就受不了。我怕这次怀的是个儿子,别到时候不注意掉了,那可怎么办啊。老贾家的孙子,要是就这么没了,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棒梗刚想骂林梅两句——“你个不要脸的,给我生个赔钱货还逼着我让我带你回来,现在还敢在这儿跟我奶奶顶嘴”,
刚想说出口,就听见林梅说又怀孕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刚才那些怒气全被这个消息给冲散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梅的肚子,眼睛里放着光,可随即又冷哼一声,想说“别又是一个赔钱货”,但看了一眼缩在炕角的女儿贾文丽——那孩子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害怕——这话又给硬憋了回去。
贾张氏闻言,神色也好了一些。
虽然语气还是有些不好,但那语调明显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你婆婆怀孕的时候都没那么娇贵,照样洗衣服做饭,大着肚子还在车间里站一天,回家还得伺候一家老小。都是乡下来的,你多什么?别想着怀孕了,就有人伺候你!我们老贾家不养闲人!”
说着脑袋转过一边,下巴往上扬了扬。她对这个孙媳妇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长得不好看,嘴皮子倒是利索,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但如果要是能给他们贾家生个儿子,那这事另说。
到时候别说是伺候了,她贾张氏亲自下厨熬鸡汤也不是不行。
秦淮如则在一旁和稀泥,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家里闹起来——棒梗刚回来,林梅还怀着孕,孙女还小,一家人要是闹翻了让院里人看笑话,那可就太难堪了。
她先是说了棒梗一句:“棒梗,这是你媳妇,你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从大老远的西北跟你回来,还带着孩子,一路上多不容易。你是个当爹的人了,说话得有个当爹的样子。”
又转过头对着贾张氏,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妈,人家林梅还怀着孩子呢,您也少说两句。咱们家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棒梗回来了,还带了媳妇孙女,这是喜事。别一见面就吵吵嚷嚷的,让人听了笑话。”
贾张氏冷哼一声,没说话。
她把拐棍往炕沿上一搁,盘腿坐回炕上,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怎么好看,但好歹没有再继续骂了。
秦淮如见屋里这气氛实在太微妙了——棒梗黑着脸不说话,林梅嘴上笑着眼睛里却透着戒备,贾张氏气鼓鼓地坐在炕上,贾文丽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她赶紧转移话题:“行了,都别再屋里憋着了。今天前院闫解成三婚,摆了酒席,我得去帮忙了。人家一大早就在忙活,我刚才是出来拿东西的,这都耽搁半天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又对棒梗说,
“棒梗,你也过去,这院里长辈都多长时间没见过你了,过去打个招呼,再好好介绍一下你媳妇。你这一走就是好些年,好多人都惦记着呢。”
棒梗那还有脸去啊。
他下乡可是因为偷东西被抓的,人证物证全在,全院谁不知道?现在又带着个乡下媳妇和闺女回来,人家指不定背后怎么说他的。
这不是擎等着让人笑话嘛!
他撇了撇嘴,往炕上一靠,说了句:“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秦淮如看他这副德行,也知道勉强不来,叹了口气,说:
“行,你也长大了,自己看着办。没事带林梅出去转转也行,第一次来四九城,好好认认门。这边胡同多,七拐八拐的,别出去找不回来了。出了门往左走是菜市场,往右走是公交站,记着点路。”
棒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知道啦!我又不是没在这儿住过,还能走丢了?”
秦淮如也不管屋里这几个人怎么样了——贾张氏拉长着脸不说话,棒梗躺在炕上发呆,林梅坐在炕沿上左顾右盼,贾文丽缩在她妈旁边吃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