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川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浅啜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天边那抹渐亮的晨曦，仿佛已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自己身着龙袍，俯瞰万里江山的景象。
这盘棋，他布了多年，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关键时刻，过程是他都没有设想过的完美，连很多怕万一出了岔子，专程准备的备选方案都没有用上。
简直是如有神助一般，让他也忍不住有些膨胀，想要提前欢庆胜利，他眼中的狂喜，压都压不住。
哼，纪家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嗜杀成性！毕竟在九年前，国破之时，宋临川压根没有雄霸天下的念头，只觉得姓李的那群疯子，终于把江山葬送光了，是件天大的好事。
彼时他只是边城宋家养在家里的一个小辈，连族谱都没有上过。
这里是他的外家，他的生母，是宋家的外嫁女儿，无论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外祖父外祖母和大舅父，还是并不知真相的其余亲人，对他都很好。
他的出身不光彩，这是他在识文断字、从亚父嘴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后，才明白的事。也因此，他才对外祖一家更心生感激。
毕竟以当时的道德标准来说，他这样相当于奸生子的身份，活着就是家庭的耻辱，无论有没有人知道，亦无论他的生父到底是何身份。
每每思及此，宋临川的嘴角都会勾起抹讽刺的笑意。最该鄙视他的人，反而全身心地接纳了他，而最该对他负责的人，却毫不犹豫地命杀手取他性命。
前朝逊帝荒淫无道，行事为所欲为，视人命如草芥，视规矩如无物。
他后宫佳丽三千，还不忘在民间偷吃，黄花大闺女他真看上了，带回宫中封个位分也就罢了，居然连臣子的妻女都不放过。
皇权至上的时代，家中出了此等丑事，臣子又能如何呢？毕竟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是十年寒窗换的，更是龙椅上面那位给的。
因此很多人看在功名利禄的面子上忍了，将人找个荒凉的偏院一关，给口饭吃先养着，日后皇帝的关注转移了，人便可以一病没了，到时候再重新娶一房妻室。
大家都是这么心照不宣地做的，可轮到他娘时，情况便有了不同。
前面说过，逊帝后宫佳丽三千，外面的露水情缘无数，可他膝下空空，从来没有哪位妃嫔为他诞下过一儿半女。
众人早就认定，他于那方面是有些问题的，以后也都不可能会有后，朝臣早就开始劝谏，让他从宗族里过继个孩子，立为嗣子，好传承李梁的天下。
可偏偏在此时，他娘怀了他。
九个月后，荒僻的偏院里居然响起了婴孩的啼哭声，吓坏了一府的人，也让他正式进入了大家的视线之内。
他那戴了绿帽的便宜爹也是个人才，阻止了母亲掐死他的举动，将此事具折上报，认为这可是功劳一件。
皇帝膝下犹空，大位归属在朝堂之上都快吵成一锅粥了，如果此时皇帝有了亲生子，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便宜爹当御史当了许久，屁股都没挪动过一下，有这么个功劳在，以后少不得能官升三级，封侯拜相。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料到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懵了逊帝，让他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自尊与隐秘的恐惧同时泛起。
逊帝没有有后的狂喜，全是下臣胆大包天的愤恨。他在后宫努力这么多年颗粒无收，随便临幸了一个下臣的妻室，便能生出个大胖儿子？
呵呵，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他这是想混淆皇室血脉，用自己的儿子来谋夺大梁江山！
于是，开开心心等着封赏的人，封赏没等到，等到了寅成。
一夜之间，满门喋血，尚在襁褓之中的宋临川也差点成了刀下亡魂。
寅成差一点就要砍死他们娘俩了，彼时他就是个冷酷的杀人机器，是逊帝手上最好用的一把刀。
生死关头，他娘麻木地抬起了头，眼中无悲无喜，她现在的生活本身过得就生不如死，死亡对她而言，没有那么可怕。
可寅成的动作，在看清她的脸时，却蓦地停住了。
他认识她！
寅成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个很老套的故事。
寅成生来便是皇宫的走狗，自小被教育得冷血无情，成为一把最好用的刀。他这么多年也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孑然一身，无情无义。
一年前，他完成了逊帝交给他的任务，在返程的途中，坐在一间小饭馆里填饱肚子，丝毫没在意，后背正在渗血的伤口。
他受伤无数，只要不影响他杀人，这些伤无关痛痒，他管都懒得管。
此时有个小丫鬟打扮的人进来，想问店家买些热水，视线扫过他时，还吓了一跳，埋头便跑开了。
不久后，小丫鬟再次返回，居然是特意给他来送伤药，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放下东西直接离开。
他皱了皱眉，觉得这小丫鬟真是莫名其妙，便没理她，自顾自地吃着饭。
等他吃饱喝足继续赶路，没多久便看到官道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一个贵妇打扮的女子正指挥着她带的仆从挖坑，将几个饿死在路边的尸骨就地掩埋。
他看到了之前给他送药的那个小丫鬟，正跟在贵妇身边，不由蹙眉，这人还真是挺爱管闲事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加速打马离开，而是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一路上看到这贵妇送了些干粮给只剩一口气的老妪，收留了想要卖身的一家三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烂好人，现在这世道，死的人多了去了，她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
一直到回了京城，寅成依然觉得她很莫名其妙。
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这样的场面。
女人没有当初的雍容，满脸憔悴，望向他的眼神里，都是平静的绝望。
“这孩子本就不该存在，杀了我吧。”
还没容得他说话，女人便直接撞到了他的剑身之上，腹部整个被锋利的剑身穿透。
血汩汩流出，迅速带走了她的生命力，在死亡来临前的最后时刻，她双手拖起小小的婴孩。也许是母爱的本能，在生死关头，让她改了主意。
在她无力地垂下手的那一刻，寅成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婴孩，盯着他安静的睡颜许久，又看了看已经死去的女人，他突然转身离开。
逊帝的命令是“斩草除根”，可他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又看看眼前这个善良得过分的女人。良久，寅成做出了决定。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皇宫复命，然后一刀割掉了逊帝的头，带着孩子离开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