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内敛、沉静的周太太,竟真的在跟哪个男人有说有笑。
她此刻的模样,教他陌生又熟悉。
她从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
但上一回在南城,他分明见过。
她站在车旁,望向车里的人,眉眼弯起,也是这般。
周京辞脸色沉下。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大步朝露台走去。
“小星辰每天都要念叨你。”
风卷着她轻快的声音飘过来。
那语气,软软的,带着笑,是他从未听过的放松。
周京辞脸色更冷。
他脚步不停,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对面。
藤椅中,男人长腿交叠。
暖光落下来,映出一侧冷白利落的侧脸。
陆行止。
周京辞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竟是她哥。
他下意识瞥向一旁玻璃门,里面正映着自己紧绷难看的神色。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而后,鼻尖逸出一声轻哼。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脸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叶清妤看见他,捏着叉柄的指尖微紧,低头继续挖着蛋糕,假装没看见。
陆行止缓缓侧身,看见了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京辞拉开叶清妤一侧的藤椅坐下,看着对面的他,嘴角噙着淡笑,“大舅哥。”
陆行止淡淡颔首,算是招呼。
随手抽了张面纸,递给对面的叶清妤。
“还是少吃点甜的,你脾胃不好,回头反酸难受。”
他抬腕扫了眼机械表,声线平静,“也快开席了。”
周京辞看着她听话地放下银勺,接过纸巾轻擦嘴角。
眉峰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慢悠悠,状似闲聊道:“大舅哥近来工作顺利?”
陆行止点点头,眉眼疏离,“一般吧。”
周京辞见他不甚搭理自己的样子,后倚进靠背,低头刷起了手机。
气氛有点尬。
身侧的男人是无法忽视的存在,叶清妤硬着头皮同对面的陆行止闲聊,情绪明显没刚刚那般松弛。
好在开席了,侍者过来,引三人入席。
陆家主事人看见他们,特意将三人安排在同一桌。
叶清妤坐在中间,左边陆行止,右边周京辞。
一左一右,两道气场,泾渭分明。
婚宴开始,灯光柔缓,音乐低低漫在席间。
酒席刚开始,陆行止已经抬手,示意侍者撤走叶清妤面前的冰水,换了一杯温枣茶,轻轻推到她手边。
“暖暖胃。”
声线不高,只落进她一人耳里。
叶清妤轻轻“嗯”了一声,眉眼温顺。
周京辞坐在她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瓷杯。
就见她拿起一盒牛奶,利落地拆开。
男人唇线稍稍柔和了几分,默契地将空杯朝她那边轻轻一推。
以往的宴会,她都这么做。
谁知,她却将牛奶倒进陆行止面前的空杯里。
“先喝这个垫一垫,不容易醉。”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句,“少喝点。”
自然、熟稔、理所当然。
全程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给他倒的意思。
周京辞眼角微微一跳。
斜对面几桌京圈人物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彼此交换了个隐晦的眼神。
周太太对旁人热络体贴,反倒将身边的周公子晾在一旁。
有点儿意思。
看来,婚变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周京辞忽然抬眼,冲侍者淡淡示意:倒酒。
侍者连忙上前,五粮液缓缓注满酒杯,53度烈性酒液清透醇香。
“大舅哥,我敬你一杯。”周京辞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周围人耳里。
旁人顿时了然,原是周太太的兄长。
叶清妤垂着眼,安静吃菜。
陆行止修长手指捏着酒杯,杯底轻轻嗑了下桌面,算是与他碰杯。
一杯饮尽,侍者刚上前添满,周京辞再次举杯,笑意浅淡:
“这第二杯,谢大舅哥,一直以来对我太太的照顾。”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手掌不轻不重,搭在了叶清妤的肩头。
叶清妤眉心蹙了一下,悄悄抬手去推,可男人肩背沉硬,分毫未动。
陆行止扫了眼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语气低沉:“这杯就免了,我对妤儿的照顾,是应该的。”
周京辞指尖的酒杯没有放下,依然淡笑道:“那就祝大舅哥平步青云。”
叶清妤蹙眉,就见两人已经干了第二杯。
陆行止冷白的脸颊已泛起薄红,她心口暗暗一紧。
他天生酒量浅,且一沾酒精就上脸。
谁知周京辞指尖一叩桌面,又示意侍者倒满第三杯,唇角勾起淡笑:
“这一杯——”
叶清妤忽然抬手,按住陆行止的杯沿,直接推开。
她抬眼,静静扫了周京辞一眼,没说话。
周京辞笑意微冷,俯下头,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低哑:
“怎么,心疼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怔。
叶清妤眼尾轻扫,瞥见不远处那道墨绿身影,也微微倾身,用气声贴回他耳边:
“周先生,你的旧情人被人围着刁难,你不去护着?”
周京辞脸色骤然一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宋韵正被劝酒,一饮而尽后,她笑着求饶:“第三杯了,覃总,放过我,我还要陪新娘子——”
叶清妤睨着周京辞紧攥酒杯的手,唇角浅浅勾了下。
转身,随手端起手边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灼得她眉心狠狠一蹙。
也才意识到是白酒。
陆行止脸色一沉,转身让侍者送来温蜂蜜水。
周京辞转过脸来,目光沉沉落回她身上。
四目相接。
叶清妤心里冷笑。
几十桌宾客看着,他到底不敢真的丢下她,奔向那宋韵。
喜宴到了尾声,厅内乱哄哄的,敬酒的、告别的、找孩子的,人声嘈杂。
叶清妤环顾四周,周京辞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
宋韵也不见了。
她捏紧了手里的晚宴包。
——走得倒挺急。
同主家告了别,她和陆行止一起出了饭店。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暖意。
那杯白酒的劲还没散,脑子有点飘,脚步也虚浮了几分。
她扶着车门,忽然就不想上去了。
周家的司机已经拉开车门候着:“夫人,我先送您回去。先生说他有事,先走了。”
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后座,骨子里那点叛逆忽然涌上来。
“我不回去。”
她转身看向陆行止:“哥,你不是说妈给我带东西了?我先跟你去拿。”
陆行止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底下那点红,被路灯照得影影绰绰。
他拉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
“上车。”
叶清妤坐进去,车门关上,把周家司机和那辆黑色轿车都隔在了外面。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哥,妈是不是又催你相亲了?”叶清妤靠在椅背里,望着身旁的男人,忽而想起什么,嘴角牵起俏皮的笑。
陆行止脸色微僵,没说话。
叶清妤抬手,拍了他一下胳膊,“你放心,我帮你打掩护了。”
“什么年代了,没事的。”
陆行止挑眉,打量着她,“叶小鱼,你絮絮叨叨的,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