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淑妃那句‘阻拦本宫面圣’如同冰锥般向那内卫头领,让后者冷汗涔涔,骑虎难下之际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
“淑妃娘娘,何必和下人生气?”
“有什么问题。”
“本官来解决。”
“……”
宁凡和淑妃心中一凛,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样式古朴严谨宫装的女官,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不远处。
她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然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简单的银簪固定。
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常年掌事形成的威严与沉稳,皱纹如同岁月的刻痕,非但不显老态。
反而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底蕴。
最让宁凡心头狂跳的是,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气息并没有刻意张扬。
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如同深渊一般的沉凝与浩瀚。
这股气息,比起之前给他留下深刻心理阴影,差点以《血杀咒》咒杀他们的掌印总管赵无眠……
只强不弱!
又是一个神通境。
而且恐怕也是神通境中浸淫已久,修为相当精深的存在。
赵无眠的实力已经让宁凡深刻认识到,在真正的神通境大能面前,自己即便手段尽出,也只有引颈待戮的份。
非得是依仗着道兵才能活命。
眼前这位老嬷嬷模样的女官,带给他的压迫感,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姑姑。”
淑妃见到来人,脸上的怒意收敛了些许,一口道出了对方的身份。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玉姑姑。
三宫六院总掌事。
内廷所有宫女,太监,内侍的总管。
在这后宫之中。
论及对下人们的掌控力和权威,眼前这位玉姑姑当之无愧的第一,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内廷总管。
“见过玉总管!”
“见过总管!”
“……”
周围的内卫们,包括那名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的头领,立刻齐刷刷躬身行礼,心中如蒙大赦。
有玉姑姑在,她们就不用顶着淑妃压迫了。
玉姑姑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人手中出鞘的刀剑上。
“谁允许你们对淑妃娘娘动刀兵?”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冷的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泉,不带丝毫温度。
那几名内卫身体一颤,连忙松开刀柄,单膝跪地。
“卑职不敢,只是……”
“内卫府有内卫府的规矩,但宫里的规矩,更要守。”
玉姑姑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对主子不敬,是为大过。”
“所有人,罚俸半年,调职留用。”
玉姑姑顿了顿,看向淑妃,微微欠身。
“娘娘,如此处置,可还满意?”
淑妃抿了抿唇,没有立刻说话。心中却是念头急转。
罚俸半年,调职留用?
听起来是很严重的惩罚,实则轻飘飘。
罚俸对她们这些内卫来说不算伤筋动骨;调职留用更是可以操作,平级调动到其他岗位。
等于没罚。
这玉姑姑,是要保这些内卫啊,当然,这些内卫实际上也并无过错,玉姑姑出面,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下。
更是将这场冲突的责任揽了过去。
此时此刻。
淑妃心中凝重无比。
因为她清楚,整个内廷中,能让身为妃嫔的她所忌惮的人中,这位玉姑姑就是其中一个。
“玉姑姑处事公允,本宫自然无话可说。”
淑妃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端起架势。
“只是,本宫与家中子侄确要面见圣上,呈荐贤才,玉姑姑总不至于也要阻拦吧?”
玉姑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笑容,再次福了福身。
“娘娘言重了。”
“面见圣上,呈递贤才,乃是为国分忧的好事,奴婢岂敢阻拦?”
“……”
淑妃和宁凡心中刚微微一松。
却听玉姑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细听之下,却又那么一丝丝诘问的意思。
“在娘娘移驾之前,奴婢心中,尚有一个小小疑惑,还望娘娘与这位公子,能为奴婢解惑。”
淑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玉姑姑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心一翻,竟凭空多出了一本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封面暗沉的账簿。
她动作娴熟地翻开几页,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同时开口道,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根据内卫府昨夜戌时三刻呈报上来的各宫人员核录名册……”
她指尖在某一页上轻轻一点。
“淑云宫,在册者共计七人,分别是,淑妃娘娘您本人,执事太监两名,贴身宫女四名。”
玉姑姑合上账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淑妃,又缓缓移向她身后的宁凡,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七人之中……”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如同重锤落下。
“似乎并没有娘娘您身后的这位公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淑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后背的衣衫下,冷汗瞬间浸出,她喉咙发干,嘴唇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她原本的计划是——
利用‘荐贤令’和自身威势,唬住那些内卫,迅速带宁凡离开内廷,只要出了内廷。
事情就好办多了。
谁能想到,刚一出门就遇到玉姑姑。
后宫妃嫔竟敢窝藏刺客……
这若是坐实,她就完了。
玉姑姑见淑妃沉默不语,脸上那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也渐渐淡去,变得如同古井般冰冷深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周身弥漫开来。
就在淑妃心念电转,几近要绝望之时。
一直沉默低头,如同背景般存在的宁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坦然的表情,对着玉姑姑拱了拱手。
“玉姑姑何必如此见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下虽为淑妃娘娘远亲,但更是修炼者。”
“既是修炼者,自然有些常人所不能及的小小手段。”
“昨晚在下确实在淑云宫内,只是当时正于偏殿中修炼一门特殊功法,用小手段遮掩身形,故而没有被诸位内卫察觉。”
“就是这样。”
淑妃闻言,心中一动,立刻看向宁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反应倒是快。
将漏洞圆到了修炼者的特殊手段上,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可就算宁凡解释,玉姑姑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丝毫没有被打动的迹象,她嘴角微微上扬。
“哦?是吗?”
玉姑姑慢条斯理地将账簿收起,双手拢回袖中,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宁凡。
“原来阁下竟有如此精妙的藏匿手段?”
“能以地极境的境界,在狭小的偏殿之中,避开我内廷精锐地毯式搜索。”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其中的质疑却步步紧逼。
“既如此……”
玉姑姑向前踏出一步,虽只是一小步,却仿佛瞬间拉近了与宁凡之间所有的距离,那股属于神通境强者的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可否请阁下当场演示一番?”
“也让老身开开眼界,见识一下阁下这神乎其技的隐匿手段,究竟是如何让一切在情理之中的?”
宁凡:“……”
他脸上的坦然瞬间凝固,嘴角那丝故作轻松的笑容也逐渐变的僵硬。
演示……
啧。
他哪有什么精妙的隐匿神通?
方才的说辞,不过是急中生智的托词,哪经得起验证?
淑妃见到宁凡这般反应,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小子俨然是黔驴技穷。
这玉姑姑铁了心要刨根问底,两人今日恐怕都难以善了。
就在宁凡脑中飞速转动之际——
他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滚烫!
是古玉!!
宁凡和云清瑶分开已久,古玉也因此沉寂。
没想到。
此时此刻,古玉却突然苏醒。
紧接着。
一股奇异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奇异感召之力,毫无征兆地凭空而生,牢牢锁定宁凡!
宁凡心头狂跳,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
在玉姑姑有所动作之前。
宁凡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容,对着玉姑姑抱了抱拳。
“既然玉总管执意要看……”
“那就请总管看好了!”
“……”
话音未落——
在众目睽睽之下,宁凡的身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抹去,又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只是这涟漪扩散的不是水波,而是空间本身。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起。
下一刻。
宁凡原本站立的地方……
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缕尚未完全散去的空间波动,尚且昭示着刚刚这里有人存在。
直到此刻。
玉姑姑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老眼才猛地瞪大,瞳孔深处,悍然浮现起一丝丝迷茫和怔愣。
这人……
……竟然真的在她眼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