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风已带起些凛冽的寒意,尤其是清晨的滩涂,潮气裹着冷风往人骨缝里钻。
江奔宇从县里拉回的保鲜盐、塑料薄膜和编织袋,被整齐堆放在公社办公室的屋檐下,青灰色的薄膜在风中微微作响,像一面预示着变革的旗帜。
这些物资虽不算充裕,却是合作社起步的全部家当,也是江奔宇跑断腿换来的希望。他很清楚,物资到位只是第一步,要打破渔民们对“新法子”的恐惧,要撬开旧观念的枷锁,必须靠党员冲在前面——只有党员带头试错、带头实干,才能让观望的渔民放下顾虑,让合作社真正落地生根。
动员会定在公社办公室,消息提前一天由周老根通知到了每个党员家里。这天一早,十几名党员陆续赶来,有鬓角染霜的老党员,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党员,穿着清一色打补丁的粗布褂子或中山装,脚上的胶鞋沾着滩涂的泥浆,手里或多或少攥着烟袋、锄头,神色里混杂着好奇、犹豫与戒备。
办公室里的旧木桌擦得发亮,桌面刻着深浅不一的划痕,墙角的煤炉余温尚存,却暖不透满屋的凝重。江奔宇把合作社的规划书、收益分配细则铺在桌上,又拿出从县农业局借来的贝类养殖手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沉稳却带着分量:“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跟大伙商量合作社养殖的事。具体的规划、工分怎么算、风险怎么担,我都写在这上面了,先给大伙念一念,有疑问随时提。”
他逐字逐句讲解着方案:先划出三亩肥力最足、地势最稳的滩涂作为试验田,投放花蛤、缢蛏苗种;党员自愿报名参与,实行“分片负责、多劳多得”,出工一天记10分工,额外补贴半斤玉米面;养殖所需的苗种从县农业局采购,用公社的集体资金垫付,后续从收益里扣除;若是养殖成功,收益按工分占比分配,额外拿出两成奖励带头干的党员;若是失败,损失由公社承担,绝不扣普通党员的工分,所有责任他江奔宇一力扛着,哪怕扣掉自己半年的工资和工分,也要弥补集体的损失。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煤炉里偶尔传来火星噼啪的声响。老党员陈守义率先开口,他蹲在角落抽着旱烟,烟袋杆在地上磕了磕,语气里满是顾虑:“江主任,不是咱不相信你,是前几年张干部那事,实在让大伙怕了。那时候也是说搞养殖,让大伙凑钱买苗种,结果苗种撒下去没几天就全死了,钱没了,工分也没补上,还被上面批了‘瞎折腾’。咱都是渔民,一辈子靠海吃海,就怕再栽跟头,到时候对不起家里人,也对不起乡亲们。”
陈守义的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几名党员纷纷附和。年轻党员赵小亮挠了挠头,语气迟疑:“江主任,我倒是想试试,可我家里孩子多,就靠我这点工分换口粮,要是赔了,一家人都得饿肚子。”
还有人低声议论:“三亩滩涂,就咱这几个人,又不懂技术,能养得活吗?”
“再说这开春了,滩涂里还是冷得刺骨,干活遭罪不说,苗种能扛住这低温吗?”质疑声此起彼伏,没人愿意第一个迈出脚步,毕竟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冒险意味着可能失去仅有的生计。
江奔宇没有急于辩解,只是站起身,走到屋檐下,指着堆放在那里的保鲜盐和塑料薄膜,又望向远处荒芜的滩涂:“大伙的顾虑我都懂,前几年的教训刻骨铭心,我比谁都清楚。可咱们红阳守着万亩滩涂,守着一片好海,总不能一辈子靠近海捕捞混日子,总不能看着渔获烂在海边、被小贩压价吧?我来红阳两个多月,跟着大伙出海、分拣渔获,手上的茧子不比大伙薄,我知道一网渔获要付出多少力气,知道孩子们盼着一口细粮有多难。”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的养殖手册,翻到标注着养殖技巧的页码:“我这几天把这本手册翻烂了,也跟县农业局的李科长请教过,开春养殖贝类不是不行,关键是做好保温、防浪和水质管理。咱们有保鲜盐可以调节水质,有塑料薄膜可以覆盖保温,周队长又熟悉滩涂的潮汐规律,只要咱们按规矩干,成功率肯定比当年张干部瞎折腾高得多。”他顿了顿,目光格外坚定,“我再说一次,风险我来担,要是失败了,所有损失由我负责,绝不连累大伙。但要是成功了,咱们就能给乡亲们趟出一条新路,让大伙都能多挣工分、多换口粮,让孩子们都能穿上新衣服、吃上白面馒头。”
办公室里依旧沉默,党员们低着头,心里在挣扎——一边是对失败的恐惧,一边是对好日子的渴望。就在这时,周老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袋杆往桌上一磕,烟灰簌簌落下,声音洪亮得打破了屋里的凝重:“我加入!”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决绝,眼角的皱纹因情绪激动而绷得紧紧的,“江主任为了咱红阳,从县里跑前跑后,饿了啃窝头,渴了喝凉水,雨夜还能为了渔民的孩子拼命,这样的干部,咱信得过!”
周老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党员,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坚定:“我当了三十年队长,看着大伙苦了三十年,前几年张干部搞养殖,是没摸透情况、没找对法子,才让大伙受了委屈。可江主任不一样,他把账算到了骨子里,把风险都考虑到了,还愿意把自己的工资押上,这份真心,咱不能负!咱是党员,本来就该带头冲锋,要是连咱都怕这怕那,乡亲们的日子啥时候才能好起来?我先报名,不管是翻土、筑坝还是投放苗种,我都冲在前面!”
有了周老根带头,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动。老党员陈守义掐灭旱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周队长说得对,咱是党员,不能当缩头乌龟!江主任这么实在,咱也不能孬种,我也加入!”紧接着,年轻党员赵小亮也抬起头:“算我一个!就算赔了,大不了我多出海几趟补工分,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一人带头,众人响应。十几名党员纷纷举手报名,原本的犹豫与顾虑,渐渐被党员的责任感和对好日子的期盼取代。江奔宇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个人的报名,更是红阳破冰的开始,是旧观念松动的信号。他当即拿出纸笔,登记好报名的党员名单,又和周老根商量着分工:周老根负责指挥滩涂整理、把握潮汐规律;陈守义负责组织人员、清点农具;赵小亮等年轻党员负责体力活,翻土、筑坝;他自己则负责技术指导、苗种投放和物资调配,各司其职,各司其责。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公社门口就聚集了报名的党员。每个人都带着自家的农具,铁锹、锄头、土筐、镰刀,还有人特意带来了捆扎用的麻绳和木板。江奔宇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养殖手册、卷尺和少量保鲜盐,周老根则扛着一面红旗,插在滩涂边的土坡上,红旗在凛冽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破冰之战鼓劲。
选定的三亩滩涂位于东渔村南侧,靠近海岸线却又避开了风浪最烈的区域,滩涂表层覆盖着一层肥沃的黑泥,踩上去松软湿润,是养殖贝类的绝佳场地。可此时的滩涂杂草丛生,还散落着破旧的渔网、贝壳碎屑和碎石块,地势高低不平,根本无法投放苗种。江奔宇拿起卷尺,和周老根一起丈量、划线,规划出养殖区、排水沟和防浪坝的位置,随后一声令下,党员们便分散开来,各司其职地干了起来。
开春的海风还是格外刺骨,吹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风刀子,刮得人生疼。党员们穿着单薄的粗布褂子,很快就被冷风浸透,冻得肩膀发僵、手脚发麻。但没人喊累,也没人抱怨,都低着头闷声干活。陈守义年纪最大,却丝毫不输年轻人,他握着铁锹,弯腰用力挖着滩涂里的碎石,铁锹插进泥里,再用力一撬,碎石便带着泥土被挖了出来,扔到一旁的土筐里。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渗满了汗珠,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冰冷的滩涂上,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赵小亮等年轻党员则负责翻土,他们两人一组,一人在前挖,一人在后整平,滩涂的黑泥黏稠沉重,一铁锹下去要费很大的力气,翻不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泥浆溅在裤腿上、鞋上,很快就凝成厚厚的泥块,走路都格外沉重。有人的手掌被铁锹磨出了水泡,就用布条简单缠上,继续干活;有人的胶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就干脆脱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滩涂里,黑泥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脚掌蔓延到全身,却依旧咬牙坚持。
周老根则带着几个人筑建防浪坝。防浪坝虽简易,却直接关系到苗种的存活,必须扎实牢固。他们从海边捡来大块的礁石,又从远处的田埂上运来黄土,先在滩涂边缘挖出一道深沟,再把礁石一块块垒进去,缝隙用黄土和泥浆填满、夯实。周老根亲自跳进冰冷的海水里,调整礁石的位置,海水没到小腿肚,深秋的海水冷得像冰,没过多久,他的双腿就冻得发紫,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江奔宇看到后,连忙上前拉他:“周队长,您快上来,换我来!”
周老根摆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和汗水,笑着说:“没事,我天天跟海打交道,习惯了。这防浪坝得筑结实,不然风浪一来,苗种就全被冲跑了,不能马虎。”他说着,又弯腰搬起一块礁石,稳稳地垒在坝上。江奔宇没有再坚持,只是拿起旁边的锄头,帮着夯实坝体,心里对这位老队长愈发敬佩——正是这份对乡亲们的责任、对土地的热爱,支撑着他在红阳坚守了三十年。
江奔宇自己也没闲着,他一边指导大家干活,一边时不时翻看养殖手册,调整作业方法。看到有人翻土的深度不够,他就上前示范,告诉大家:“翻土要至少三十厘米深,这样贝类的幼苗才能扎根,也能让土壤透气,提高成活率。”看到有人筑坝时黄土填得不够密实,他就拿起木夯,和大家一起夯实,叮嘱道:“缝隙一定要填满,不然海水渗进来,坝体很快就会被冲垮。”他的手上也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后,泥浆渗进去,又疼又痒,可他顾不上处理,依旧穿梭在滩涂各处,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帮忙。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滩涂上,给冰冷的黑泥镀上了一层暖光。党员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和泥浆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被冷风一吹,冻得人瑟瑟发抖,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韧劲,眼神里满是坚定。中午时分,江奔宇从筐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窝头和凉水,分给大家,大家坐在滩涂边的土坡上,一边啃着干涩的窝头,一边聊着天,话题从养殖的技巧,说到将来丰收后的日子,语气里满是憧憬。
“等将来养殖成功了,咱也能多挣点工分,给孩子换点细粮吃。”赵小亮啃着窝头,眼里满是期待。
陈守义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要是能一直这么干下去,咱红阳的日子肯定能好起来。江主任这法子,说不定真能成。”
周老根看着眼前整理得渐渐成型的滩涂,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只要大伙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等这三亩滩涂成功了,咱就扩大规模,让更多乡亲们加入进来,一起挣工分、过好日子。”
而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早已聚集了不少观望的渔民。他们大多是东渔村的村民,清晨看到党员们浩浩荡荡地去了滩涂,就忍不住跟了过来,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起初,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怀疑和看热闹的心态,有人低声议论:“这江主任又搞新花样,说不定又是瞎折腾。”“就是,前几年张干部也这样,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还有老人摇着头说:“开春搞养殖,纯属胡闹,苗种根本活不了。”
可看着党员们实实在在地干活,看着荒芜的滩涂一点点被整理出来,看着江奔宇和周老根冲在最前面,手上磨出了血泡、身上沾满了泥浆却依旧不肯停歇,渔民们的议论渐渐变了味。有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动容,有人开始小声盘算:“要是真能多挣工分,我也想加入。”“你看江主任和周队长都这么卖力,说不定真能成。”
有几个年轻渔民蠢蠢欲动,想上前帮忙,却又碍于面子,怕被人笑话,只能站在原地犹豫。渔民赵老三也在观望的人群中,他看着江奔宇忙碌的身影,想起江奔宇这些日子的付出——跟着他出海、帮他修补屋顶、为了渔民的孩子雨夜奔波,又看着党员们实干的劲头,心里渐渐动了心。他拉着身边的邻居说:“我看江主任是真心想帮大伙办事,这合作社,说不定真能让咱过上好日子。等他们试成功了,我第一个报名加入。”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滩涂上,给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养殖区镀上了一层金色。经过一天的奋战,三亩滩涂已经焕然一新:杂草和碎石被清理干净,土壤被翻整得松软平整,环绕着养殖区的防浪坝也筑建完成,排水沟清晰可见,就等着苗种投放。党员们收拾好农具,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成就感。江奔宇站在滩涂边,看着眼前的成果,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破冰已经成功,这三亩滩涂,不仅是养殖贝类的试验田,更是撬动红阳变革的支点,是点燃渔民希望的火种。
回到公社后,江奔宇立刻安排人去县农业局拉苗种,又召集党员们开会,叮嘱大家做好投放前的准备工作,按时查看滩涂的水质和潮汐情况。周老根则主动请缨,负责夜间看管滩涂,防止有人破坏或牲畜闯入。夜色渐浓,周老根扛着锄头,坐在滩涂边的土坡上,望着远处的海浪,心里满是期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红阳的命运,就和这片滩涂紧紧绑在了一起,和江奔宇这位年轻干部的付出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那些观望的渔民,也没有散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议论着白天看到的一切,眼神里的怀疑渐渐被期待取代。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加入合作社的条件,有人盼着苗种早日投放、早日丰收。江奔宇知道,再过不久,等党员们的试验田长出成果,这些渔民都会主动加入进来,红阳的合作社,终将迎来蓬勃发展的局面。而这一切,都源于今天这场党员带头的破冰之战,源于那份不畏艰难、敢闯敢试的韧劲,源于对好日子的无限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