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存中继续禀报道,“臣以为首批北上军士,三千为宜。”
“后续三万大军分批跟进,甲仗可由工部军器监加紧打造,逐月补齐,亦不耽误大局。不知官家圣意如何?”
话音落时,殿内微微一动。
百官皆知杨存中治军严谨,从不打诳语,他既然这般说,必然是核过实账的。
赵昚闻言,眉峰微挑,略感意外。
他原以为经过这几十年隐忍蛰伏,三衙武库存料必然充足,却没有想到,到用时,甲仗缺口如此之大。
想必有符离兵败,官员欺上瞒下等原因,府库并不像之前呈报的那样。
赵昚略一沉吟,他也无能为力——这些年宋金对峙,加之官员中饱私囊,沿边诸军消耗本来也大,军器监打造也需时日,骤然要抽五千精锐齐装满员北上,确实有些勉强。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一侧,落在虞允文的身上,发问道,
“虞相,你昨日也会同兵部核过库存,实情是否如杨太傅所言?”
虞允文当即出班,躬身答道:“启禀官家,杨太傅所言,句句属实。”
“臣昨日与杨太傅、兵部、工部等同僚一齐点检武库,步人甲、神臂弓、破甲箭三项,存量确实不足以支撑五千人齐装满员。”
“若是强行凑数,也只会徒有其表,遇突发状况必然不堪大用。”
“官家,杨太傅所说的三千精锐,甲械全配,战力最强,也最稳妥。”
“后续大军分批北上,军器监日夜赶工,两月之内可再添三千副甲仗,足以接续。”
“诸卿可有异议?”赵昚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沉声问道。
百官纷纷躬身:“臣等无异议。”
“既如此,便依杨太傅所奏。”
赵昚当即拍板,“事已至此,首批北上兵马,改为三千步骑,由甲仗最精良的殿前司精锐选调,增加一日准备,三日内集结完毕,听候杨太傅调遣。”
“后续兵甲装备及三万精锐抽调事宜,枢密院加紧拟定章程,兵部、工部跟进,分批进发,不得延误。”
“臣遵旨!” 杨存中与虞允文以及提到的署衙官员齐声应诺,躬身归班。
杨存中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官家果然明察,没有好大喜功。
仓促间也知北上为重,并未强行追究责任,已初现明君之姿。
兵马之事刚定,吏部尚书汪应辰随即出班。
此人乃大宋朝堂南渡之后赵构为帝时绍兴年间的状元,素以刚直敢言着称。
他面沉如水,手捧笏板,语调沉稳却带着一丝忧虑,
“官家,臣有本奏。正如杨元帅所言,军务紧迫。”
“然接收地方,安抚百姓,其繁剧之处,不亚于行军打仗。”
“此次北方纳降之地,东至登莱,西及关中,北抵燕蓟,辽东辽西,尤以山东、河北等地,义军蜂起,豪强林立,非仅以武力威慑即可。”
“需派遣干练官吏,前往署理民政,核定户籍,恢复农桑,方能稳固根基。”
“昨日朝会散后,臣与王中丞(王十朋)一起,会同吏部司封、司勋、考功、选官等司官吏,连夜清点在京待阙官员、各部可抽调吏员,以及两浙、江南东路邻近州县可调任官员名册,核算北上接收所需官吏员额。”
“原本按金国归降州县核算,需派遣知州、通判、知县、县尉、录事参军、司户参军等各级官吏,共计二百七十余员。”
“如今又添了山东、河北各州府县衙之义军归地,需再增官吏一百九十余员,合计共需四百六十余员。”
他叹了口气,语气又低沉了几分,
“臣清点下来:在京待阙的堂除、部注官员,仅有一百一十二员。”
“六部各司可抽调的主事、令史、贴司等吏员,择优擢用,可得三十余员。”
从临安府、绍兴府、平江府等邻近州县抽调有经验的幕职州县官,可得五十余员。”
“三者相加,尚缺二百余,近三百员。”
“若强行从更远的州县抽调,一来路途遥远赶不上行期,二来地方州县官吏本就吃紧,抽走太多,赋税、刑狱、赈灾、劝农诸事无人打理,必会导致地方政务瘫痪,得不偿失。”
“此诚所谓‘顾此失彼’,恳请官家圣断。”
汪应辰话音刚落,御史中丞王十朋不等官家向他核实,也紧接着跨步出班。
王十朋素以清廉正直闻名,就任御史中丞倒也端的合适。
他声如洪钟,进一步佐证道:“官家,方才汪尚书所奏属实。”
“臣昨日全程参与官吏遴选,除员额不足外,更有一层顾虑。”
“若为凑数而滥竽充数,选出一些素无理政经验、品行不端之人北上,接收州县之时,难免发生,或贪墨府库、或欺压百姓、或处置失当激起民变。”
“倘若如此,非但不能安抚地方,反倒会拖累了朝廷名声,失了北地民心。”
“臣细核档册,如今待阙官员虽众,但多系恩荫或低阶选人,骤然委以方面之责,恐难胜任。”
“而州县现任主官,抽调一人,便如常人自去一臂。”
“此番收复故土,乃是我大宋两百年间之盛事,若因吏治不修而致民心不稳,实为可惜。”
“臣以为,宁缺毋滥,但缺口太大,也需尽快设法补足,还请官家圣裁。”
王十朋说完,殿内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各异。
主战派如陈俊卿等人,虽觉杨存中缩减兵力有些遗憾,但也知此乃务实之举。
而对汪应辰、王十朋二人提出的吏员短缺,则是大感意外。
主和派如汤思退等人,眼底深处亦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既不愿见北伐太过顺利,却又深知若此时因官吏不足而导致北方大乱,自己也要担上失职之罪。
况且,这突如其来的官吏缺口,或许正是他们两派互相安插人手、派遣心腹、扩大派系实力的绝佳机会。
赵昚靠在龙椅之上,目光深邃。
他在此时也确实有些意外。
想他大宋,冗官冗员,历来为人诟病。
怎么到了真要用人之时,反倒捉襟见肘起来了?